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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06月09日 星期四
投稿:lincangxww@126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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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 界 佤 鄉 好 地 方  避 暑 避 寒 到 臨 滄把 臨 滄 建 成 最 美 麗 的 地 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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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鼓響起來
發布時間:2022-01-19 16:11 新聞來源: 臨滄文藝  瀏覽量:26433

木鼓響起來

/張新祥

引子

小雀機靈,從這棵樹,飛到那叢竹棚,難射中。我只能在草叢中,尋找目標,射殺幾只,趴在蕨草叢里,抱蛋的鵪鶉。然后,拔掉鳥毛,撕開鵪鶉腹部,掏出腸肚,拽丟。葉香架起柴火,我把鵪鶉放在火焰上,燒燎一氣。從竹筒里,摸出一把鹽巴,抹上。葉香把鵪鶉穿在竹棍上,架在火塘中,慢慢烘烤。等鵪鶉胸脯上,水汽烤干,我倒出一盅老燒酒。葉香吃雀翅膀,我吃雀頭,一盅酒一個烤鵪鶉……

芒嘎村

一個八月天,雨水異常多。小雨淅淅瀝瀝下完,瓢潑大雨又來,瓢潑大雨才過,淅淅瀝瀝小雨又下起。我們芒嘎村,被雨水沖洗過,又被山風梳理著。被山風梳理完,又被霧簾嚴嚴實實鎖住。臘勐大山深處,村村落落全面開展,鋪天蓋地的世紀工程——脫貧攻堅。一棟棟新民居房,如雨后竹筍,長滿村村寨寨。一條條水泥路,像玉帶,云中穿梭,連接千家萬戶……

牛肚毯

一大早,我父親達保,躺在床榻上,蓋著牛肚毯,在病痛折磨呻吟中,清理他一生記憶。生硬的床板,墊著一條毛毯,是掛鉤干部李萍送給的。它協助父親,擊退寒氣和潮氣,給八月的雨季,增加一絲暖意。牛肚毯,汗跡斑斑,好些地方棉線已破損,變成一把大號拖把。這是死去多年的母親——葉嘎,親手織的?,F在,我估計,父親怕是記不清,母親模樣。牛肚毯,是母親留下給他,不多的紀念品和想頭,父親夜夜蓋著它。明天或下一刻,抑或不久,他就可以與母親,在咩西雍(佤族的大地之神)的葫蘆里相見。小牛才學會叫,鵪鶉還長著尾巴時,達西爺(佤族的天神)用大火焚盡大地,我們巴繞克人(佤族人),跟著癩蛤蟆走,遵從魔葦示喻,尋找到大山深處福地,落地生根,繁衍生息。

獵頭刀

父親經常觸碰到床板下,兩寸寬三尺長,寒光顫顫,烏黑發亮的長刀。觸碰到這把刀,父親就會微微顫動。這是一把獵頭刀,凝聚著父親所有驕傲、威武、精氣和恐懼、懺悔的刀。在他手里,有兩個人頭,被這把刀砍下過。一個是奔跑在山澗里的活人,一個是躺在棺槨里的死人。

第一獵頭勇士

聽著山風和著雨珠,歡唱節奏聲。父親的時空,被卷進,過往時光隧道,重現部落與部落間,爭奪狩獵林地,砍人頭獻谷地時代,敬畏神靈的年歲里。那個時候,父親身材魁梧,嘴里能吐出炸雷,奔跑起來,可以抓住山風。我們村,世世代代砍頭獻谷地,是哪個老祖宗規定下來,誰也說不清楚。要追根溯源,只能牽扯出古老的賽克耶人(傳說是三國時期的漢人),是他們給的谷種,要我們砍人頭獻,才能長出苗來。那時候,我們芒嘎部落強大,人畜興旺。小伙子粗狂、勇敢,能把木鼓敲得震天響。無處不在的神靈魔葦,掌管著巴繞克人的天,魔巴是神靈的舌頭,是我們精神世界主宰者,人們日?;顒?,遵從魔巴安排。魔巴在魔葦示喻下,管理著旱谷地里秧苗發芽、生長、抽穗、打漿和飽滿。獵手在魔巴雞卦里,預知獵物大小,尋找捕獵方位。女人在魔巴禱告下,奶水比小溪流淌得多,部落里的孩童,比旱谷地里的小麻雀還活躍,比草叢底下的鵪鶉還會跑。

父親那一代人,每一位巴繞克小伙,都是獵頭勇士人選。能成長為獵頭勇士,是男人活著的榮耀和象征。他們從小苦練絕技,個個變得比狼還兇狠、敏捷。父親那一代,他脫穎而出,當仁不讓,成為部落第一獵頭勇士。在魔葦示喻下,人們敲響通天神器木鼓,殺死一頭水牛,把牛肉四下發送給周邊部落。十幾個部落,收下了牛肉,誠服于我們芒嘎人,只有達永人,拒收牛肉。于是,我們獵頭對象,就是達永人。

父親說,那個時候,他們也怕被達永人獵頭。為防止被偷襲,人們在村落周圍,深挖壕溝,壕溝里插滿竹簽,壁頭栽種密密麻麻刺藤。白天,大家聚集在一起勞動,晚上閉門不出。風吹草動,樹葉“唰唰”作響,人們就會豎起耳朵,警惕起來,生怕背著麻布筒帕,挎著長刀的達永人來。有聲音,人們拔亮火塘,在火苗中盯著篾笆墻外,徹夜不敢眠。獵頭刀生出寒光,狗不敢多發聲,黑夜寬廣無邊、漫長如斯。如若,達永人的獵頭刀閃過,就會有人頭不翼而飛。在夜的突然靜默下,凄厲哭嚎聲,多半從孤兒寡女人家,茅草房里傳出來。但這樣的夜,多數留給了達永人。

有一年,布谷鳥叫了,山坡旱谷地要下種了。魔巴在栽滿人頭樁的大榕樹下,吹響牛角號聲,召喚回密林深處,設陷阱挖老鼠誘飛鳥抓蛇捕麂射殺虎豹,兼監視達永人的父親和眾人。根據雞卦顯示,魔巴把獵頭刀,交到父親手上。父親接過獵頭刀,在筒帕里備齊煙、茶、米和老鼠干巴。按時辰,帶領十余勇士,外出獵頭。

魔巴選擇我父親,作為那次獵頭行動領頭人,完全遵照魔葦示喻。上次獵頭行動中,父親雖未能直接砍到人頭,但他死死堵住受獵者退路,把受獵者擊成重傷,助其他勇士順利砍到人頭。被獵頭的是達永人,長著一臉大胡子,是最佳人頭。那顆人頭,給部落連續十幾個年頭,五谷豐收。正是我父親他們,一而再再而三,獵取達永部落人頭,我的二爺爺尼色,一個胡須旺盛的小老頭,才被達永人,以同樣方式,獵去人頭。導致兩個部落,冤仇越結越深。

平日里,父親在山澗打獵,嚴密監視著達永部落。特別是,那些長滿絡腮胡人的動向,他熟悉得如自己手心紋路,活該達永人要倒霉。近來,臨近達永部落,一處林野,一對叫巖傘和尼克的兄弟,經常在那里狩獵。那里林子深,果子多。鵪鶉、貂鼠、飛鼠、破臉、蟒蛇很多,甚至是麂子,都隨時出來撿橄欖果、多依果吃。那片林野,雖然臨近達永部落,可芒嘎人才是它的主。上一次,我的二爺爺尼色,在那片林野狩獵,離開了隊伍,被達永人獵去了人頭。父親視達永人為死敵,讓他帶隊獵取達永人頭,神明們比誰都看得透徹。

決定獵取達永人頭

父親決定,獵取達永人的頭,目標是近日狩獵的巖傘和尼克。巖傘一臉長滿絡腮胡,掌管五谷生長的神靈最愛。這是魔葦的神諭,它通過魔巴,告訴給父親,芒嘎的勇士們機不可失。

巖傘和尼克,在林野深處,多個老鼠洞邊,布下吊腳扣,有幾只干洞老鼠,在吊腳扣上,做垂死掙扎。他們相信,黃昏前,巖傘和尼克,一定會來收吊腳扣。到時候,兩兄弟,也要做垂死掙扎。于是,父親帶著勇士,秘密潛伏在林野四周道路邊。太陽快下山前,他們等來了獵物。殘陽照射在山谷里,巖傘和尼克,遲遲不肯走進林野。他們在林野外,發生爭執。尼克預感到危險,勸阻巖傘。他們的對話,父親還記得。

“波給(哥哥),算我求你了,今晚我們就不要進山坳里收扣子了!就算有多少老鼠來鉆扣子,我們也不稀罕?!?/span>

“布(弟弟),你怕什么?如果不帶點野味回去,你坐月子的嫂子要吃什么?這兩天你侄兒天天哭喊著,就是因為你嫂子沒有奶水了。阿爹阿媽也是快有一個月,沒吃過一嘴肉了!”

“可是這久要灑旱谷種了,正是芒嘎人出來獵頭的時候。我們是去人家山林里狩獵,不要中了他們的埋伏?!?/span>

“布,我們不會那樣倒霉。你想想,上次我們在這個山坳里,獵到一只破臉,還有十幾只又肥又大的白肚皮老鼠。你嫂子的臉才紅潤起來,奶水才像小溪一樣,流進你侄兒嘴里。今晚的收獲,肯定比上次更多?!?/span>

“波給,你不要忘了,今天中午,嫂子從睡夢里驚醒過來的事。她說在睡夢里,她看見大滴大滴白花花的雨點,從大地往天空倒下著,這個山坳里白光一片,你和以前被我們獵去頭的那個芒嘎人,坐在山坳里大笑著。那個被獵去頭的人,脖子上流淌著一股股膿水。她來叫你回去,你就是不肯回去,她準備一個人回去時,轉身看到你,也和那個人一樣沒了頭,脖子上流淌著膿水。這是兇兆,是魔葦示喻給她的兇兆。你要相信我們的守護神魔葦!”

“布,不要怕,我們有魔葦的護佑。再說芒嘎人要砍我的頭,還得問問我手里的長刀給同意?!?/span>

…… ……

獵物太有誘惑力,弟弟勸不住哥哥,進山收吊腳扣的步子。巴拆鳥拍打著山風,在樹林里“別別別別……”叫得急、叫得慌。這是兇兆。我父親聽到兩兄弟對話,獵頭刀握緊了,又松下來,松下來了,又握緊。他臆想著,曾經的二爺爺,冒著生命危險,獵取野獸,撫育他們長大的過程。他想,獵取滿臉絡腮胡的巖傘,他們家,剛出生的孩子怎么辦?他們虛弱的老人,承受得住打擊嗎?但是,谷物要生長。后山土地貧瘠,叫不醒旱谷種魂靈。小雀和老鼠吵,需要巖傘的絡腮胡人頭,召喚和守護谷魂。想起二爺爺尼色,那個年邁的小老頭,被達永人獵去了頭,父親按耐不住仇恨。那一刻,他產生另一個念頭,要獵取尼克的人頭。雖然,尼克胡須不夠旺盛,不是谷魂最喜歡的人頭,但尼克沒有成家,不會留下遺孀。

埋伏圈

兩兄弟走進埋伏圈,父親率領眾人,風一般襲向尼克。察覺到有人來襲,目標是弟弟。巖傘抽出長刀,橫在尼克前。用身體和刀刃,擋住父親他們揮來的,一道道寒光。這些寒光,有些落在巖傘肩上、手上、腿上,有些被他手里的長刀擋住,極少落到尼克身上。落日如血。林野里,多把長刀,與一把長刀,瘋狂碰撞,只求飲血,叮叮當當聲,驚落飛雀。父親他們,有幾個被砍傷,身上熱血噴灑,弄得山野腥臭。巖傘身上,處處是傷口,深見森森白骨。他仍舊揮舞著長刀,鐵塔一樣,擋在尼克身前,一次又一次,擋住眾人合擊。時間的小馬車,載著眾多寒光,射穿巖傘身體,落在尼克身上。尼克被嚇倒,癱坐在巖傘身后,一塊石頭上,不知道躲閃,只能恐懼哭叫。哥哥的血,濺灑在弟弟身上,他們變成兩塊紅巖。巖傘終于明白,那個黃昏、那趟狩獵、那片林野,遇上眾多芒嘎獵頭勇士,注定有來無回。他把長刀橫在身前,放棄抵抗,與父親他們談判。

“不要再打了,芒嘎部落的獵頭勇士們,我的胡須比我弟弟的長得濃密,我愿意幫你們守谷地!但我有個條件,請放過我弟弟!我家里還有老人要照看,有妻兒要喂養,你們就讓我弟弟回去吧!”

巖傘轉身,不再與身后十幾把獵頭刀對抗,把長刀遞給癱坐在石頭上的尼克。巖傘知道,對抗是徒勞,被砍頭的命運,前世已注定。他不怪誰。要怪,就怪選錯出行日子。保住弟弟,是他最奢侈的愿望。我父親揮出的寒光,告訴巖傘,芒嘎人志在必得。巴繞克人個個爹娘生,誰不報父母恩?巖傘的話,說到父親心坎上。巖傘慷慨赴死,用這種頭顱祭谷魂,谷穗飽滿。父親用眼神,默許了巖傘,尼克可以活著回去。

“是好漢就不要哭,拿著長刀趕快跑回家,阿爹阿媽在火塘邊等著你。以后你有本事了,就拿著這把刀,做達永人的獵頭勇士?!?/span>

巖傘說的每一個字,現在,父親還記得。巖傘的眼神,沒有畏懼。鮮血,像小蛇一樣,從他身上四處竄出。那些如劈柴一樣的傷口,達西爺看了,都會顫抖。

打斗聲停止,林野寂靜,空氣凝固。最終,尼克接過長刀,微微顫顫站起來,捂住哭喊聲,踉踉蹌蹌往原路回跑。等尼克跑遠,巖傘用感激的眼光,掃視父親他們。他咬緊牙關,站直身體,挺起胸脯,抬起傷痕累累的手臂,梳理濃密的絡腮胡和長發,在仇敵面前,保持最后的尊嚴,兌現最后的承諾。

若不是布谷鳥叫得歡,旱谷種要發芽。若不是遵照魔葦的神諭行事,若不是與達永人有世仇,巖傘就是絡腮胡再茂盛,父親也不愿意,揮刀砍向他的頸。父親狠下心,手起刀落,一道寒光掠過,巖傘的頭顱“嘭”一聲落地,一雙眼睛平視前方,準備好看守芒嘎人旱谷地。無頭之軀,緩緩倒下,拉下佤山災難深重的夜幕。

父親不止一次說過,如果是現在,他只想與巖傘,一起在火塘邊,喝上三天三夜水酒。

刀舞

帶著人頭,父親和眾位獵頭勇士,回到部落壕溝邊,發出“唔唔唔”狂吼聲,宣告獵頭勝利歸來,全村男女老少,敲木鼓,出寨門迎接。父親送出人頭,與眾獵頭勇士,狂吼獵頭曲調,揮舞獵頭刀,做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,劈砍、刺殺、防身等舞動。這是榮耀之舞,屬于獵頭勇士,勝利歸來的刀舞。魔巴念經咒,老人們把一壇壇水酒,遞到父親和眾人手里。女人們梳洗人頭,痛哭流涕,說道“你的眼睛瞎了啊,有路你不好好走,偏要撞上砍頭刀,我們的漢子才砍了你的頭……”小孩爭著,往它嘴里塞食物。把雞蛋,磕在它門牙上。一頭頭毛色漂亮、漩渦好、體格健壯的黃牛,被男人們牽出來,拴在鏢牛樁上,一雙雙絕望的眼神,在魔巴祭詞中,被鏢死。木鼓敲響了,新人頭樁栽好上,人頭被恭恭敬敬,供奉起來。

大青樹下,木鼓聲中,魔巴祭詞里,我們芒嘎人,邁開步子,甩起長發,跳起娛神的舞姿。敬請各方神靈,護佑部落平安、五谷豐登?!敖裉彀讶祟^送到人頭樁,保佑我們有吃有穿,多多打得谷子,多多收獲小紅米,寨子的狗會咬,雞會叫,人畜興旺,以后我們多找伙伴和你在一起……”的祭詞,至今,還在父親耳邊回響。

這個人頭,兌現它生前承諾,用平靜的目光,守護旱谷地,守護部落平安。在它護佑下,我們寨子,風調雨順十幾年。父親獵到吉祥人頭,扛起了部落重擔。我們家,享受部落特殊供奉。

父親說,達永人飽嘗獵頭之苦,巖傘人頭被獵走后,他們舉寨搬遷。誰也不知道,他們遷到何方!聽原野的風傳訊,他們遷徙到一個流淌蜜汁的地方,谷粒比雞蛋大。他們拔掉人頭樁,改信賽瑪教,不再獵人頭,不再鏢牛祭祀木鼓。他們獻旱谷地,還是敲響木鼓,只用小豬做祭品。

我的夢境

日過響午,大山深處,大雨轉小雨,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。我躺在客廳沙發上。右手拿酒瓶,杵著僵冷的瓷磚地板。左手撫摸著,汗汲汲油膩膩的沙發套面??墒?,我的思緒,神游飛馳,偶爾停留在,帶給我無盡快感的,葉香的溫柔夢鄉里。想起葉香,瀑布一樣的長發,黑寶石的大眼珠,一對小酒窩,嵌在玫瑰紅的臉蛋上。我曾經年輕的心,滿懷激情的夢,就徜徉在,她兩座山峰一樣,直挺的乳峰間。酒精的作用,越往深處想,我的大腦愈加麻痹舒服。我黑黝黝的臉堂上,一撮小胡須,在下巴頦上微微顫抖,表示歡快或愉悅。悠悠然,我開始進入夢鄉。夢里,正在射殺鳥雀。小雀機靈,從這棵樹,飛到那叢竹棚,很難射中。我只能在草叢中,尋找目標,射殺幾只趴在蕨草叢里,抱蛋的鵪鶉。然后,拔掉鳥毛,撕開鵪鶉腹部,掏出腸肚,拽丟。葉香架起柴火,我把鵪鶉在火焰上,燒燎一氣。從竹筒里,摸出一把鹽巴,抹上。葉香把鵪鶉穿在竹棍上,架在火塘中,慢慢烘烤。等鵪鶉胸脯上,水汽烤干,我倒出一盅老燒酒。葉香吃雀翅膀,我吃雀頭。一盅酒一個烤鵪鶉,我與葉香,慢慢撕咬,慢慢吃鳥肉。

吃飽肚子,夢境又切換畫面。夢里,葉香對說我,天天只知道喝酒醉,她要出去打工,再也不回來了。果然,她再也不回來了。我踉踉蹌蹌,趕往村委會。要去向支書巖嘎和工作隊長何峰,討要一臺十七英寸液晶電視。昨晚,與無數個往常一樣,沒有葉香,是電視機撫慰我,進入夢鄉。早上醒來,電視機罷工,不知哪個部件出問題。聽說,掛鉤單位買液晶電視來了,已經送到村上。得快點。晚了,被別人搶走了。哦,還有小鍋蓋,用舊了。在房頂上,可能被風吹歪了,被貓碰到了,零件被小雀啄壞了,線路被老鼠咬斷了??傊?,電視信號不好,得換一套來。

我七尺男兒,與客廳沙發比起來,明顯有點長。不過,火塘設置得正合我意,伸出腳丫,就可以觸碰到鐵三角。天氣潮濕,柴禾有些少。時間快到響午,最后一點火星,掙扎著,燃盡最后幾塊火炭,迸發出最后一絲熱,最后一點光亮。我聽見,它“啪”一聲驚叫,在恐慌中,熄滅了。完全燃盡的炭塊上,升起一小團青灰色的煙,分作兩小股。一股,飄向屋外稀稀疏疏,不乏節奏感的雨簾。一股,被冷風卷起,飄進內屋父親臥室。內屋,傳出“吭、吭、吭”咳嗽聲。我父親,已病臥很久了。

父親說

“尚過法,臘過勐。達西爺開天辟地以來,傣族人掌管天空,我們巴繞克人掌管大地???、吭、吭,傣族人忙去開車、修路、蓋房子、做生意去了,好好不敬獻達西爺。天漏了,一個大地是水,怕是啊叫我們巴繞克人,回到司岡里去了???、吭、吭,薩圖(善哉)……”

父親咳嗽得厲害,仍在自言自語。好幾次,肺葉跑到喉嚨邊,沖出來,遇到牛屎豬糞氣息,又被堵回去。內屋咳嗽得越厲害,外屋鼾聲就越洪亮。我鼾聲越洪亮,父親愈加不安與恐懼。近一段時日,我酒喝得越來越多,呼吸越來越急促,鼾聲越來越不均勻,身體越來越肥腫,胸悶氣短頭昏眼花。以前,我打鼾像皮扎禍(分管雷雨的天神)仍炸雷,一串串又響又脆?,F在,已是咩更(老大媽)便秘,半天放不出一個屁。唯有喝酒,喝醉,我才會感覺到舒服,忘記痛苦,忘記葉香。

父親,能不擔心我嗎?五年前,大哥巖倒,像現在的我,飲酒過量,身體肥腫,打鼾中,被屁短冷(黃葉子鬼)掐住喉嚨,一口去出不來,一命歸西。二十年前,雨水淅淅瀝瀝地下,母親從對面勐傣壩,趕街回來,被暴怒的南批河帶走?,F在只有我,還喘著氣,還陪伴著他。白發人送黑發人,父親是過怕了。

漫長歲月,是父親莫名憂傷的源頭。何峰和巖嘎,多次請醫生,為他義診。一群醫生,一堆儀器,診斷出一堆病情。父親聽不懂,記不住。有時聽巖嘎說,有時聽何峰說,他肺葉上有斑點,鈣化。兩個心房,腫大。肝臟,硬化。腸胃,糜爛……

關于身體,關于病情,父親已不在乎。一個耄耋之人,早已與病魔講和、妥協和供用一個肉身,學會與病痛為伴,和睦相處。人活得太久,不怕死神,不需要怕死神。死神見了他,也要騎著山風,繞道走。父親看見死神繞道走,他糾住它耳朵,從山風背上拉下來。死神斜瞟他幾眼,恨恨溜走。父親擔心我。他不止一次,看見屁短冷,爬在客廳墻壁上,伸出麻繩般舌頭,鮮紅如血,吮吸睡在沙發上,我的血肉。關于屁短冷的存在,我全無知覺,只顧斷斷續續打鼾。父親把一串串咒語,惡狠狠砸向屁短冷。屁短冷經不住拷打,慌忙逃竄,我才一次次,得以活命。

好久沒有聽到木鼓聲

父親說,好久沒有聽到木鼓聲了。我們村,開展脫貧攻堅以來,何峰和巖嘎帶著大家,開了一夜又一夜村民小組會,發動我們,學對面芒那村傣族人民,拆除住了一代又一代的茅草房、石棉瓦房,建蓋嶄新的磚混結構新民居房。發動我們養豬、養雞、養牛、養蜂子……栽甘蔗、栽竹子、栽茶樹、栽核桃樹、栽堅果樹……把一條條干凈寬敞的硬板路,修到各家各戶門口。工作隊,沒日沒夜入戶,教導我們疊被子、整理衣物、拖地、打掃衛生,厘清家庭收入、算清經濟賬,做好來年發展經濟,過好日子的規劃。幾年下來,我們村,像一個野人脫去粗衣麻布,換上奪目新裝,變成花枝招展、美麗動人的大姑娘。山寨人人改變,家家變樣。但像我一樣,整天抱著酒瓶,靠著沙發,守著火塘的,還有一小撮。說心里話,我自己也無奈,醒的時候,我不知道,勁要往哪里使,心里話要向誰訴說。睡著了,又經常做噩夢。于是,我干勞動沒氣力,調侃沒對象,走路步伐凌亂,說話顛三倒四,吃了早飯不管晚飯,拿著低保金,把自己變成酒壇子。

父親說,好久沒有聽到木鼓聲了。寨公房里的木鼓,老了,沒有生育能力。芒嘎人,忘記了天神達西爺,忘記了地神咩西雍,忘記了守護神魔葦?,F在,我們像達永人,不砍人頭祭木鼓獻旱谷地。家家戶戶叫魂,不準鏢牛,只準殺小雞小豬。我家埋在柴房里的鏢牛樁,好多年,嘗不到牛血腥甜味,只能吃土。小牛栓在上面“哞哞”哀嚎求饒,已成為歷史。父親說,得不到魔葦護佑,我才會整天昏昏沉沉、魂不守舍。

父親說,他有生之年,抑或這個雨季結束,作為芒嘎村的魔巴,他一定要在沒有山風侵擾的林野里,選一棵粗大標直,沒有傷痕的紅毛樹王,用一支箭射中它,把樹鬼嚇跑??车?,讓村民拉回來,做成新木鼓。即使不剽牛,也要殺一頭小豬,祭祀魔葦。把神靈安頓下來,虔誠供奉,得到神靈庇護,我們才會栽出,雞蛋大的谷粒。才會涌出,流淌蜜汁的河流。

父親說,他床板下的獵頭刀,被歲月打磨得烏黑木鈍。曾經的部落第一獵頭勇士,多少巴繞克漢子的夢,都系在刀把上。獵頭刀,是巴繞克人神明、勇猛、財富、威望的象征。我知道,父親掛念柴房里,白骨森森的牛頭,痛惜大半埋藏在生土里,被白螞蟻蛀得,只有碗口粗的麻栗樹鏢牛樁。這是芒嘎村的根,依附著巴繞克人的神靈,一定要保存下去。鏢牛樁被白螞蟻吃光,巴繞克人沒有了靈魂,山寨就不叫山寨了。

父親說,魔葦示喻,臘勐與勐傣交界處的南批河,已被達西爺懲治。達西爺,斬下它高高抬起的頭顱,讓它像蚯蚓一樣,匍匐在山澗,受山風蠱惑,要淹死人了,在這個陰雨綿綿的八月里。

要電視機

那個響午,我靠在客廳沙發上,神游夢境。白日夢,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夢,一般人也沒時間,做白日夢。夢里,我很忙,要辦的事情,頭等重要??墒?,工作隊就是不讓我做白日夢。

“尼倒,醒來了。睡覺門都不關,老鼠爬進褲襠了?!?/span>

“尼倒,快醒來。醒來煮飯給你爹吃。達保叔的病給好一點了嗎?”

“尼倒,快起來了。你家后山墻角有一處被山水沖垮了,趕快清理修補,要不然山水和泥巴堵在房陰溝里,會影響你家新房子?!?/span>

“哦……哦……你們送電視機來了?還有小鍋蓋,小鍋蓋也要換了,信號不好?!?/span>

“吭、吭、吭,吭……吭……巖,你們又來了?辛苦你們了,家里招待你們吃的一樣都沒有。我又一身子病,起不來,你們隨便坐。尼倒,起來了,吭、吭、吭……”

“尼倒,快起來了,看看瞧你爹。薩圖!”

眾人一聲比一聲叫得急。我勉強睜開朦朧醉眼,看見父親掙扎著,從床上起來,一臉愧疚。我翻了一下身,斜瞟了眾人幾眼,仍舊躺在沙發上,懶得起來讓座。再說,我家汗汲汲的沙發,讓給這些工作隊員,他們嫌臟,不會坐。他們擾了我的白日夢,真是無趣。他們不知道,我的夢太重要了!夢里,我與何峰爭討,電視機要新的,小鍋蓋也要新的。夢里,何峰表示不同意,說壞了可以修一修,許多人家,還沒有電視機。小鍋蓋更是沒有,他們單位捐的款項,沒有采購小鍋蓋。我強烈不滿!夢里,我仍舊清清楚楚記得,我家是建檔立卡戶。我們爭執不下,巖嘎來了。我以為,他會幫我說話。因為巖嘎沒當村支書之前,我們一起喝過酒,一起吃過雞肉爛飯。巖嘎說,我煮的雞肉爛飯,最好吃。其實,我只是像燒鵪鶉一樣,在火焰上,把小雞燒燎過一番。在稀飯里,多放一把火燒辣子,一把青花椒,一撮鹽巴。把小雞骨頭燒糊,舂碎,拌進爛飯里?;ń肺逗屠弊游?,沖鼻子,味道糊香、糊香的。吃得巖嘎不停抓頭皮,滿臉冒汗。所以,我認為,巖嘎要站在我這邊。想不到,巖嘎卻站在何峰那邊。我很生氣!夢里,我與何峰和巖嘎,大吵大鬧。不想,他們竟然,真的來我家了!說是來排查澇情,來看望我老父親,把我給吵醒了,攪了我的白日夢。我睜開眼一看,液晶電視沒帶來,小鍋蓋也沒帶來,滿屋子是人。我能不惱火嗎?

“何隊長,我家的電視機爛了!”

“會不會是哪里接觸不良?修一修就可以了,尼倒?!?/span>

“何隊長,我說給你我家電視機爛了,小鍋蓋信號也不好,要著換了。我已經說過給你好多次了,我不想再說什么了!”

“你什么時候來說給我聽了?尼倒。昨晚我從你家旁邊路過,還聽見你家有電視聲音傳出來的?!?/span>

“就是啊,尼倒。你是不是還沒有醉醒?”

“剛才在夢里,我去和你們要電視機,你們就是不給我。我說過給你們了!”

“什么時候壞的,電視機?”

“你問我,我怎么知道?今天早上起來就放不出來了?!?/span>

“現在是下雨天,空氣潮濕,你晚上睡覺又不關電視機,會不會是哪里短路?要么就是接觸不良?!?/span>

“這我也知道?我就不說給你們聽了。如果這些你們都不管,你們還來扶什么貧?反正我就是要新電視機!”

“何隊長,你們不要理他,尼倒他是魔鬼上身,神志不清了。他說的話,你們當放屁就行了???、吭、吭……”

“尼倒,說話要講良心??!你家蓋起的新民居房,讓你出過一分錢了?你們走的大路,是什么人修的?國家每月給你家發的低保金是多少,你知道嗎?你們家以后還要嗎?”

“薩圖,巖嘎,你不要跟他計較。他整天就只知道喝酒睡覺。離開你們的救助,國家的低保,我們家就完了!薩圖,你們是佛菩薩,魔葦護佑你們,吭、吭、吭……”

因為夢,因為夢里,還在討要電視機,我當個建檔立卡戶,容易嗎?剛醒來,又氣咻咻與工作隊吵架,父親也站到他們那邊。我扶著沙發,歪歪斜斜坐起來,氣得牙齒咯咯響??墒?,巖嘎提到對我家的幫扶和救助,提到低保金,我不敢吱聲。父親扶著床邊,慌慌忙忙走出來,致歉說好聽話。要真是斷了低保金,沒了救濟糧,我家的生活,就過不下去了。打蛇打七寸,巖嘎對我家,知根知底。被人家捏住要害處,有氣也使不出來。我們父子二人,坐在堂窩心,耷拉著耳朵,又一次聽何峰講兩不愁、講三保障、講發展、講幫扶、講衛生、講自立、講扶志……這些道理,工作隊來我家,講過一百遍。

我家,屬于建檔立卡兜底戶,四十平米磚混新民居房,分內外兩閣,造訪的村干部和工作隊,擠了半個屋子。屋里熱鬧起來了,屋里的人聲,比屋外的雨聲大。有人抱來柴禾,熄滅的火塘,重新燃起來。一個懂電路的干部,排查電視機線路,說是插板燒了。他看見,插板上有玻璃杯碎片,就斷定,插板被潑了酒,導致電路短路。

“尼倒,你怎么讓電源也喝酒了?”

“哦,什么?我家沒有酒給電視吃!”

“你把酒杯都扔到插座上來了,插座進了酒短路燒掉了。電視機應該沒什么問題,換一個插座就好了?!?/span>

“什么,電視機沒有爛?那為什么放不出來?”

“電都不通,你怎么放!”

“我家新電視機,還有小鍋蓋,不給我了?”

“尼倒,不要張口就跟人家要東西,自己長著手長著腳,要東西就自己去掙。想想看,當年達保叔還是我們村的獵頭勇士,那是多么威武?,F在,他還是我們村的魔巴,是我們的神靈。怎么到了你就不爭氣了!”

“哦,你要叫我去砍頭嘎?巖嘎支書?!?/span>

“尼倒,聽何隊長和支書的話,不要吵不要喝酒了。昨晚上說你幾句,你就砸杯子,酒我都不得吃,我老了,吭、吭、吭……”

說到獵頭勇士,說到砸酒杯,我討要電視機的理,被他們卸了。我歪歪斜斜,靠在沙發上,心里不是滋味,盯著漆黑的新墻體,尋找屁短冷。昨晚,老父親在里屋,勸誡我,不要喝酒。說屁短冷就在墻壁上,壁虎一樣趴著,伸著又長又紅的舌頭,等著吸我的血,叫我要提防。這樣的話,我聽膩了。父親這個老魔巴,老昏頭了。我真的懷疑,當年他怎么會成為,部落第一獵頭勇士。他喋喋不休講著,我厭煩?;卮鹚?,就是玻璃杯破碎聲?,F在,除了幾個啤酒瓶外,酒杯全沒了。不過,這樣不影響我喝酒,我可以對瓶喝,口大量足,醉意來得更快。

木鼓老了

我家,有四個小方凳。這是一個月前,掛鉤干部李萍,自己掏腰包,買來送給的?,F在,父親坐了其中一個,其它三個,被來訪人員坐著。我的判斷,沒有錯。其他工作隊員,果然不愿意坐,汗汲汲油膩膩的沙發。外面下著雨,他們只好在客廳里,來回踱步?;钤?,誰叫他們來那么多人!我父親的身體,叫病魔抽干血肉,變成一棵黑杵棍。嘴巴掉光牙,陷入下頜骨里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下去。臉頰變成灰黑色,干癟的臉龐,縮成一撮,歲月剃光了他的胡須。面對來訪者,他努力坐直坐正,射出一道蒼老、深邃、幽遠的目光,帶著時光的威嚴。我知道,父親這樣努力地坐著,他是想讓來訪者,在他眼神里,找到當年獵頭勇士的尊嚴。

聽何峰宣講,聽巖嘎翻譯,父親很專注。通過對芒嘎村,今昔對比。他們是想讓父親,拿獵頭時代與脫貧奔小康,做對比。掃除父親腦袋瓜里,對新時代的困惑與不解,要父親做出抉擇??伤麄儾恢?,講到新時代,講到好政策,父親的腦袋里,就會飛進去一只鳥雀,“嗚嘟嚕、嗚嘟?!兵Q叫,他很熟悉,卻叫不出名字。還有一只麂子,豎著耳朵,撿食熟落的橄欖果。同樣,聽著何隊長他們宣講,聽多了,我耳朵里,就只聽到落葉聲音、蟲子鳴叫聲、山谷回應聲,與硬板路上的摩托聲、拖拉機聲、小汽車聲,相互排斥,又相互交融。聽煩了,我困,濃濃睡意襲來,閉上眼皮,昏昏沉沉靠在沙發上,或醉或醒或睡,我也說不清楚。

大半個小時過去,我們又一次聽完政策宣講。何峰和巖嘎,像往常一樣,講得口干舌燥,喉嚨冒火煙。父親一次次抬起頭,又一次次低下頭。我一次次閉上眼,又一次次睜開眼。蒙蒙煙雨中,一群工作隊員,進進出出,他們排查房前屋后,通排房水溝,打掃院落。有幾個女同志,幫我家疊被子、抹桌子、拖地板。把我家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,清理一遍。眾人臨走時,他們自己燒開了水,泡了一罐,父親摘回來的老苦茶??诳实暮攘艘煌?,嫌碗臟的沒喝。他們淋著雨,走出去了大半人數,父親還神神叨叨,與何隊長他們閑扯著。

“何隊長,傣族人管的天漏了。我們芒嘎人的木鼓老了,不響了。南批河邊到處爬著水鬼,你要小心!”

“達保叔,新時代了,我們不能講迷信!”

“達保叔,謝謝你的關心,木鼓會想起來的,等我們大家都搬進新民居房,等大家都脫貧了,等你身體好起來的時候,我們就去砍新木鼓?!?/span>

“哦,那就好。你們要快一點,要不然我就不能幫你們,念祭詞安放新木鼓了,何隊長???、吭、吭……”

辯論

工作隊,真辛苦!一個早上,他們排查十幾戶農戶,精疲力盡,肚子餓成癟口袋,趕回村委會吃午飯。村委會那個炊事員,是我家鄰居安色大姐,年過四十,個頭不高,身材胖嘟嘟的,臉蛋紅里透黑,隨時滿面笑容。平日里,她把自家的洋瓜、南瓜、洋芋、青菜、白菜等菜蔬,照價賣給村委會食堂,再把它們變成菜肴,給她家帶來收入。她說,是村里讓她這樣干的。作為村里聘請的炊事員,她每月還有兩千元工資。這項收入,成為安色大姐家,脫貧摘帽的重要保障。聽安色大姐說,工作隊員每頓兩菜一湯,每人每餐上繳十五元伙食費。她還說,二十多個駐村工作隊員,早出晚歸,沒有按時回去吃過飯。眾人回去晚了,她就重新熱一熱菜飯,再擺上桌。她對我說這些話時,還是滿臉笑容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

據說,我們村明年要脫貧摘帽,這樣艱巨的任務,肯定把駐村工作隊,壓得喘不過氣。我得承認,何峰雖然是市上,派下來的干部,但他比我們還樸素,做群眾思想工作,一套是一套,比鷹叼老鼠還準。他來我們村,任村黨支部第一書記、工作隊隊長,巖嘎是村黨支部書記。平時,我們就管他倆叫巖嘎書記、何隊長。他們排查完澇情,回去村委會吃飯,商量對策。山風帶著雨滴,從村委會拂過,把他們的話,帶到我耳邊。

“何隊長,你說今天的村舍安全排查,處理情況要報上去嗎?”

“報是要報,但問題基本上被我們處理了,報一下處理結果就行了,鄉上那么大一堆工作,不要指望著他們,來幫解決什么問題和困難了?!?/span>

“那也是,快一星期了,分管掛鉤我們的楊副書記,都沒下來過。他在電話上說給我,忙著參加縣扶貧辦召開的秋季脫貧攻堅,大會戰業務培訓、道路交通安全排查、鄉黨委擴大會議等,一大堆會議和工作。薩圖,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時候才有個頭?”

“鄉鎮都這樣,上面千條線牽著,下面一根針去抓落實。等明年全鄉脫貧攻堅驗收過了,可能會輕松點?!?/span>

“那也是。何隊長,你對達保叔說的等大家都搬進新房了,就要拉新木鼓,你說的是認真的嗎?”

“難道不應該這樣做嗎?”

“這樣合適嗎?我們身為黨員干部,要信仰的是共產主義。這些好像是迷信活動嘛。特別是達保叔,整天都念著這樣鬼那樣怪的,這樣合適嗎?”

“巖嘎書記,佤族拉木鼓,已有千百年歷史了,過去還砍人頭獻谷地,現在好了,不再砍人頭了。拉木鼓是你們這個民族的一種文化、一種民俗,也是一種原始的宗教信仰,全世界就只有你們這個民族拉木鼓。一個民族的文化、民俗、宗教和信仰丟不得。我們國家,對公民的宗教信仰是自由的,一個有信仰的民族,才是一個有希望的民族。達保叔雖然整天神叨叨的,但他是你們村莊的祭司,哪家叫個魂、給孩子起個名字、破土動工蓋房、出行瞧個日子,不都是要請他的嗎?他是人、是神、講迷信、講科學,我們暫且不要去議論,只要能夠把村民團結起來,大干脫貧攻堅工作,我們就要相信他、尊重他、依靠他……”

“何隊長,你們知識分子說的有道理,但我就是認為,我們共產黨員,不能搞迷信活動,雖然我也是佤族,小時候我也拉過木鼓,差不多每年家里老人都要組織叫魂?!?/span>

“巖嘎,這就是你們佤族獨有的文化。這種文化,隨著時代發展的產生,最終也將隨著時代發展的演變而演變。等我們脫貧攻堅驗收合格了,征得大家同意,我們不但要拉木鼓,還有把你們竜林邊的寨公房重新建起來,把你們的寨樁重新立起來。特別是達保叔家那節鏢牛樁,那些白骨森森的牛頭骨,它們是有一定歷史文化價值的!”

“薩圖,你們市上的領導就是敢想!這些事情等脫貧摘帽以后再說吧,現在我們還是頭頂藍天腳踩泥巴,認認真真干脫貧攻堅工作?!?/span>

談話暫告一段落。關于拉木鼓,他們兩個觀點不一致,各自保留意見。

巴繞克人的信仰

我知道,關于我們的信仰,巖嘎迷茫。記得小時候,我們家家戶戶,每年要叫魂、要送鬼。魔巴看雞卦,集體掃寨子,祭拜竜林,供奉寨樁,叫谷魂。每樣活動,神靈左右其中。一塊石頭,一棵小草,有靈魂,充滿靈性,受神靈護佑。巴繞克人,從葫蘆里走出來,住在神識的世界里,自己也是神靈。進了學校,老師說這些是迷信,巖嘎學習了更多知識文化,廣泛認識世界。步入社會,他當了村支部書記,一次次黨校學習,一次次思想理論專題培訓,明確了他信仰方向。祖先留下的東西,要不要?巴繞克人靈魂的根,在哪里?巖嘎是想得深,想得廣,但困惑更多。脫貧攻堅以來,山寨改變巨大,物質上,逐漸滿足。精神上,逐漸迷茫。他們說,像我和巖塊、尼勒等一群,等、靠、要思想嚴重。是“生病”了。病根在哪里?誰也說不出來。巖嘎當支書十多年來,叫魂,不再宰牛殺肥豬,只殺幾只雞或一頭小豬。山寨終于有牛出售,有胖豬出欄,這是山寨最大變化。這些改變,十多年村干部,巖嘎算沒白當??墒?,十多年來,山寨確實沒拉過新木鼓。

那天中午,何峰和巖嘎,吃飯時候,二人在村委會,討論我們的信仰問題。二十幾個隊員,吃飽午休。村委會大院里,雨珠斷了線,灑落一地,潮濕綁架寒意,侵占山寨每個角落。安色大姐打掃洗凈,桌上所有碗筷,把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,擺放在兩個沉思人面前。面對安色大姐滿面笑容,他們的沉默,被打斷。

“何隊長,我們還是策劃一下,把尼倒這伙人組織起來,好好參觀我們的養牛場、養雞場,我們的茶葉初制所,我們的特色養殖豪豬場、蜜蜂養殖基地、土蜂養殖基地和竹鼠圈。讓他們從思想上覺醒,知道去奮斗,改變等、靠、要的思想?!?/span>

“這個想法好,我們好好策劃一下,要讓他們真真切切,感受到發展帶來的變化,從思想上脫貧,扶他們發家致富的志?!?/span>

…… ……

芒嘎的山風告訴我,他們兩個人,想到一處去了。他們開始商議,怎樣組織村民,組織哪些人,參觀村集體經濟產業,謀劃秋季脫貧攻堅布局。

回城

又一個八月天的下午,芒嘎的山風,把另外一件,更重要的事,告訴了我。電話的鈴聲,驚動了山風。是何峰的手機。他匆匆接電話,又匆匆打電話,心事重重。

“發生什么事?何隊長?!?/span>

“明天上午,市扶貧辦要召開脫貧攻堅秋季大會戰會,讓我回去參會?!?/span>

“都快傍晚了,回去市上兩百多公里路程,要五六個小時,這雨小半月都沒有停過,不知路況如何?你要怎么回去?”

“市扶貧辦召開的會議很重要,讓我必須趕回去參加會議,耽誤不得?!?/span>

“那我開車送你?!?/span>

“這怎么行,那么遠的路,天氣又不好。況且我們兩個都去了,村上這一大攤子事,誰來負責?你不能送我去!”

“那怎么辦?”

“我已經讓芒那村那個散賧,在對面大河邊接我了。這里找輛摩托車,把我送到大河邊就行了?!?/span>

“你要過南批河抄近道?你沒聽到震天震地的大水聲嗎?阻隔我們芒嘎村與對面勐傣壩的南批河上,一座橋都沒有,現在正是漲水季節,蹚水過南批河,不是鬧著玩的事!”

“不怕,十幾天前我們還蹚過去的,你忘了?”

“薩圖,這不是又連著下了十多天雨了嗎,你忘了達保叔的老伴是怎么死的?你忘了今天達保叔跟你說過什么?”

“他說了什么?”

“南批河邊到處爬滿水鬼,你要小心!”

“巖嘎,你怎么也信這些了!幫我找個摩托技術好一點的人,把我送到大河邊。十多公里的泥路,一定要騎技好的車手。散賧就在河那邊等我?!?/span>

“哦,好嘛。你要小心……”

山風說,巖嘎拗不過何峰,因為市扶貧辦召開的會議,非常重要。只好叫我的哥們巖塊,送何峰去南批河邊。我們村,巖塊的騎技數第二,沒人敢排第一。村委會到南批河,坡陡路窄彎多。下雨天,路面全是泥巴。那天,谷底的南批河,推開兩邊山崖,發出暴躁怒吼聲。何峰淋著大雨,走了。

“真是奇怪的想法!”山風聽到,巖嘎在自言自語。我想,巖嘎腦海里,肯定會冒出吊脖子鬼、淹死鬼、屁迫鬼等,兒時居住在他心靈中的鬼怪。一群群屁迫鬼,就躲在泥道懸崖邊,等著把何峰他們,推下山崖去。一群群水鬼,潛伏在河邊,蠢蠢欲動,等待劫后余生的何峰到來,把他拉進洪浪里,咀嚼他的骨肉。

險途

何峰的行程,艱難、危險。巖塊都跟我說了。連日的雨,十幾公里泥道,路面多處坍塌,泥沙和石塊,堵了一路,摩托車也過不了。何峰與巖塊搬開石塊,一個人扶著摩托車,加足油門。一個人在后面,推著通過。有幾處路段,積水面積過大,看不清路面。摩托騎進去,兩個轱轆,陷在泥潭里,走不了。使勁加油門,熄火。他們費了很大勁,勉強推出摩托車。有幾次,懸崖邊急彎,他們摔倒,好在沒滑下懸崖。趕到河邊,何峰一身泥。他本就頭發早白,染滿灰色泥漿,變成一頭華發。巖塊整個人,除了一口牙白外,全身沾滿泥巴。只有何峰的手提電腦,用塑料袋包裹著,被他高舉在頭頂,沒被弄濕。

雨中,何峰與巖塊,站在河邊,瑟瑟發抖?;タ磳Ψ嚼仟N模樣,他們捧腹大笑。南批河泥浪翻滾,波濤轟鳴,露出殘暴、虛偽而又狡詐的面目,捕捉人類驚恐、無助的眼神。是魔鬼布的局,誰也逃不掉。渡河發生的災難,何峰記不清了,只有河對面公路邊,坐在駕駛室里的散賧,看得清清楚楚,把散賧嚇出一身冷汗。

渡河之前,巖塊背著何峰。何峰試圖說服巖塊,放下他??蓭r塊說,巖嘎支書交待過,要把何峰安全送過南批河。巖塊還說,背著一個人渡河,身子重,腳下更穩。巖塊牛高馬大,何峰干癟瘦小。遠遠看過去,像一個父親,背著孩子涉水過河。巖塊不知道,魔鬼就在河底,變成一塊塊硬滑的石頭,等著他踩上去,讓他滑倒,把他們拉進洪水里。據脫險后的何峰回憶,巖塊背著他,還沒走到河中心,身形一晃,他感到身子一冷,整個人泡在翻滾的泥浪里。滿是泥沙的河水,肆意往他嘴里、鼻孔里、耳朵里灌進去。他的意識,隨著河水涌進體內,模糊了。他想站起來,有無數雙冰涼的手,把他往下拉。迷迷糊糊中,先是有一雙大手拽著他,再后來是兩雙。到他完全清醒過來時,已在勐傣縣那邊,河岸上。

坐在駕駛室,避雨等待何峰的散賧,在他們前半小時,趕到河邊。暴怒的南批河,由山洪匯聚成,橫在他們面前,河面寬三十多米,下水就有齊腰深。他一遍又一遍,在河風、大雨和霧氣中,探望著河對面??粗t的泥浪,夾雜著無數枯枝爛葉,波濤翻滾,大地微微顫抖。離渡口往下流淌四十幾米,是一道二十幾米高的跌坎。跌坎下,洪浪聚集在犬牙交錯的亂石叢里,扭打翻滾咆哮著,形成一個直徑五十余米的巨大漩渦。一群群魔鬼,以柔韌的姿態,奔跑著、拍掌歡呼著,趕往低洼處,赴一場盛宴。散賧好幾次在這里,接送過何峰。旱季的南批河,寬不過十余米,深不及膝。那個漩渦底部,多塊巨型鵝卵石盤踞著,看了不寒而栗。父親說,那是水鬼的老巢。當年,母親就是被洪峰沖進這個漩渦里,丟了命。

南批河

南批河,是個傣族名字,意為有鬼的河流。在勐傣人眼里,這條河流,是妖魔鬼怪的老巢。河里的水,從來沒有灌溉過,河兩岸農田。相反,一到雨季,河兩邊農作物,基本上被沖毀。于是,傣族人詛咒這條河流,是魔鬼的河流。過去,每年都會有勐傣人,或臘勐人,淹死在這條河中。水里,到處是淹死鬼。散賧說,想到淹死鬼,他就想起,老人們講過的鬼怪故事,想起童年生活,想起流淌在勐傣山澗、荒野、竹林邊、稻田邊的眾多河流。那些河流里,同樣流傳著淹死鬼故事,流淌著死亡氣息,設置著生命禁區。臆想著鮮活生命,被前一個淹死鬼拉進水里,變成新的淹死鬼,看守河邊,預謀殘害下一個生命,等待輪回轉世。它們蹲守河岸邊,陰冷的氣息,本身就充滿怨恨、凄慘和恐怖……

水鬼

散賧說,那個傍晚,他坐在小車里,望著河兩岸,等待何峰。河對面出現一高一矮、一胖一瘦,滿身是泥巴的兩個人。遠看,像舞臺上表演節目,摔倒的小丑,滑稽可笑,難免讓觀眾心生憐憫。瘦者的身影,散賧覺得眼熟。他的思緒,還停留在對南批河,對淹死鬼的想象和恐懼中。對面兩個人,在河邊稍做停頓,像在觀看什么,又像在爭執什么。他們的言語,被濤聲吞噬。片刻后,又胖又高的那個人,背起又瘦又矮的那個人,幾次試探激流,開始渡河。他側著身,一步一步涉水,向河這邊走過來。遠看,像一截濕木頭,浮浮沉沉,勉強飄在水面上。又像立在河中央,凸起的某塊石頭,激起大片浪花。泥浪,不斷拍打著兩個人身體,他們身上的污泥,幾乎被洗凈。不斷涌來的洪流,開始沒過他們下體,接著是腰部。他們的行走,越來越艱難。才向河中央走出十幾米,已被洪水沖向下游,拽走了十幾米。再往下方拉扯幾十米,是跌坎和漩渦。漩渦里,眾多魔鬼狂吼。它們眼睛泛著紅光,用洪浪的氣焰,嘶吼狂笑,等待一頓饕餮盛宴。赴宴后,就要輪回轉世。河里,那個高個子,突然劇烈晃動,身體失去平衡,兩個人滑倒沒入洪浪里。幾秒后,他們從浪花里仰起頭,拼命與洪浪抗爭。就那么幾秒鐘,洪水沖刷干凈他們身上污泥,是何峰!散賧看清楚何峰面貌。高個子掙扎著,半直立起身軀,伸出手去,緊緊拉扯何峰。洪浪肆意撕扯他們,往下游漩渦方向,開展一場力量懸殊,毫無懸念的拔河比賽。

那一刻,散賧看到洪浪里,伸出無數雙,白骨森森的手,爭先恐后拽著何峰。是水鬼!它們吼叫著,把兩個在洪流里掙扎的人,往不遠處的漩渦拉扯去,魔鬼在那里,歡呼雀躍。

認出何峰,散賧一個箭步,射出車門,直奔南批河,跳進齊腰深洪流里,在何峰即將被卷進漩渦時,與巖塊一起,拉住了何峰。二人合力,將何峰拉到河岸邊。何峰的手提電腦,被河水沖走了。身上幾處肌膚,被河床的砂石擦破,頭上沾滿灰白色沙粒。他趴在河岸邊,嘔吐一氣,渾身顫抖著,慢慢清醒過來??粗①y和巖塊,焦急的眼神,劫后余生的他,自我打趣。

“我本來就打算洗一個澡,現在好了,被南批河一沖,滿身污泥洗凈了,正合我意!”

“我怎么感覺這條河,是在倒流著呢?這真是條奇怪的河?!?/span>

“達保叔說,整個南批河邊都爬滿水鬼,我看它們還沒有你們兩個厲害,沒能把我拉進漩渦里去??磥斫衲昴吓拥凝埻跏遣徽行隽恕?/span>

巖塊說,清醒過來的何峰,厘清溺水的經過。仍認為,洪流中,他是竭力避開下游的漩渦,努力往渡口對岸爬過去。事實上,溺水中的他,卻是順著激流,像一截木頭,快速向漩渦漂去。讓拼命拉著他的兩人,感到異常賣力、恐慌和疲憊。是魔鬼,迷惑了他的心智。脫離了危險,三人坐在雨霧蒙蒙,波濤震耳的河岸邊。陰冷的河風,鉆進他們濕透的衣物里,把一股股寒氣,送進他們機體深處的骨髓里。散賧從車上拿來煙,三個人在河邊霧氣中抽著煙,三股青灰色的煙霧,被迫融入漫天的雨霧中。等心頭穩定下來,暖和起來,三人開始調侃。

“何峰,你不要忘記,要自己在河邊撿七個小石子背回去?!?/span>

“拿回去干什么?難道這南批河邊還產寶石?”

“拿回去讓家里人給你叫叫魂,你的九十個魂三十個魄,大半都丟在河里了,人丟了魂魄,也就丟了精、氣、神?!?/span>

“你們勐傣人很有講究的嘛!”

“何隊長,我們臘勐人也這樣講。你忘記了達保叔給你說過,要你提防南批河邊的水鬼了嗎?”

“薩圖,你們說的達保,是一個老頭了吧?他以前是你們芒嘎村的獵頭勇士,后來是你們的魔巴?!?/span>

“你也認識達保叔?散賧?!?/span>

“何止認識,他年輕時,砍過我爺爺的頭!”

“原來那個頭是你爺爺的!它被消失的達永村人,施了最惡毒的咒語,可把我們芒嘎村害慘了!”

“薩圖。誰叫你們芒嘎人,連入土為安的死人頭也敢砍,你們讓我們兩勐人,結下了多大的冤仇!”

“是啊,村里的老人說達保叔那次獵頭后,勐傣人就來攻打了我們村,放火燒了我們的茅草房,接著村里又得了一場大瘟疫,差不多全村人都死光了?!?/span>

“這就是砍人頭的下場了。薩圖!”

“你們兩個,不要再說那些過去的事情了。那是歷史,就讓它過去吧!現在我們各民族要團結在一起,共同脫貧致富……”

要建大橋

那個傍晚,雨一直下,天氣很冷,何峰全身濕透了,涼透了。關于我父親獵取勐傣人頭的事,何峰聽巖嘎說過,那是我們村,不堪回首的往事。巖塊與散賧,因為這件往事,要往心里去,有可能引出新的矛盾。何峰打斷他們談話,卻忘記,處境最糟糕的自己。三個人的場面,暫時的沉默,一時有些尷尬。過了一會兒,他們圍繞著何峰落水的事,重新談論起來。

“薩圖,剛才你們落水的時候,我就看見河里伸出許多手拽你們!”

“你不要亂說,哪來的水鬼,這是山洪爆發了。這次我回市里去開會,就要把芒嘎村與芒那村之間沒有橋的事,報告給上級行業扶貧部門,盡量爭取市里立項,在這里修建一座大橋?!?/span>

“要真是這樣,我們芒嘎人會世世代代記得你的,何隊長!”

“你真不愧是市里派來的人!到時候大橋建起了,我們兩個村寨一起為大橋趕擺(集體性的慶?;顒樱?,怎么樣?”

“散賧,你這是讓我下不了臺。如果真的修建起來就叫勐臘大橋,到時候你們芒嘎人為大橋敲木鼓,芒那人來跳嘎秧舞……”

休息得差不多,巖塊再次渡河,回到村里,天已黑得伸手不見指。散賧說,何峰坐上他的車,趕到勐傣城,換了一身衣物,吃過晚飯,回市里去了。何峰沒有從河邊,撿七個小石子回家,就連散賧要替他撿,他也不允許。我敢肯定,那時何峰就已暗下決心,一定要在南批河邊,搭建一座大橋。

風是告密者

何峰在南批河遇險的事,被臘勐與勐傣的風看到了,它們把這些消息,傳到空氣中,傳遍邊關大地。何峰的家里人和單位領導,急壞了?;厝サ穆飞?,親友和領導,不間斷給他打電話。市扶貧辦,也給他打電話,無法接通。何峰的電話,被洪水給沖走了。晚上十點后,何峰回到家,百感交集的妻子對他,一陣淚目,一頓怒罵。單位領導,趕到何峰家,看望安撫他們一家。

第二天,市委獲悉,何峰差點被山洪卷走的消息。在全市秋季脫貧攻堅,百日大會戰會議上,就扶貧工作隊員安全出行問題,出臺強硬保護措施。會上,市委明確提出,開展秋季百日大會戰。要求全市各部門各單位,最大限度抽調人力物力,全面趕赴掛鉤村,開展脫貧攻堅工作一百天,力求順利通過,國家和省級部門檢查驗收。何峰提出在芒嘎村腳下,南批河上,建一座大橋的提議,得到市委行業扶貧部門,高度重視,上了市委扶貧議事議題。

會后,各部門各單位,立即做出安排部署。第一時間增派工作隊,到所掛鉤村、組和農戶中去。何峰單位,各科室工作人員,在科室負責人帶領下,十天一個輪換,輪流駐村開展工作。同時,他們的干部職工,自愿捐款捐物,給我們掛鉤農戶,盡單位最大能力幫扶。

村集體經濟

幾天后,何峰帶著五名單位年輕干部,進駐我們村。剛好遇上巖嘎組織我們,所謂的等、靠、要和觀望思想嚴重,自身發展動力不足,一伙大齡青年,參觀村集體經濟產業。

巖嘎對我們村的集體產業發展,很自信。近幾年,許多扶貧項目,先后落到我們村。省發改委、發改行等強勢部門,對我們村給以大力幫扶。村里先后爭取,兩百多萬產業扶持資金,建起村集體養雞場、養牛場,豪豬特色養殖基地、中華蜂養殖基地,還有茶葉初制加工所等產業。這些產業,把閑置的勞動力,吸引進去,帶動大部分,有頭腦、有想法、有闖勁的人家,先行脫貧致富??梢哉f,集體產業,是我們村脫貧致富的依托和保障??h里多次組織,縣域內其他鄉鎮領導、村組干部,甚至是農戶,到我們村參觀村集體經濟,發展成果。就連相對富有的勐傣縣,也組織鄉村干部,到我們村參觀學習。

據養?;氐哪崦f,那天天才蒙蒙亮,何峰帶著他們單位的五個年輕人,先行到他家。與他和三四個養殖工人,冒著淅淅瀝瀝的雨點,掏牛屎、掃廢料、捅排水溝、準備茶水和資料。把兩三千平方米的牛棚、料槽、儲藏室和職工宿舍,打掃得干干凈凈。三百多頭大大小小、肥肥瘦瘦的肉牛,在隔成許多閣的牛棚里,與往常一樣,儼然是受檢閱的部隊。它們抬高頭、睜大眼睛、豎直耳朵,等待檢閱者的到來。那些單位來的小年輕人,從小到大,沒干過這樣重的農活。他們手上,被鐵鍬把摩起血泡,鞋上沾滿牛屎,身子被汗水和雨水淋濕,但沒有人閑下來。這場景,就連常年干農活的尼毛看了,都佩服極了。從那以后,尼毛逢人就說“現在城里的娃娃,不再是嬌生慣養的孩子,絕非我們村的懶漢醉漢能比!”

參觀者

尼毛說,那個早上,快到十點了,雨點懶懶散散飄灑著,牛棚里牛兒們“哞、哞、哞”此起彼伏的叫喚聲,質問他早餐時間到了,青嫩的皇竹草,準備好了沒有?發酵過的青玉米桿子,準備好了沒有?它們的胃,空空如也。尼毛問,如果是其他地方參觀團,早就到了,自己村子人,怎么還沒到?何峰給巖嘎打了電話,催問參觀隊伍到哪里。電話這頭,巖嘎惱火。他說巖塊、尼勒一伙,懶得出奇,有幾個還沒有起床,有幾個昨夜喝醉酒,現在還沒醉醒。我們大部分人,在村委會,向安色大姐,討酒喝要煙抽。時間不等人,巖嘎沒有辦法,集中起大部分人,罵罵咧咧,趕赴一公里以外,大牲畜養殖基地,讓我們先參觀,村集體養牛場。

我們來到養牛場,何峰和尼毛,帶著干部職工,站在牛棚外,道路兩旁,熱情迎接。尼毛要求我們,先到消毒間,洗凈腳手,噴灑防疫消毒液,穿戴好防疫服飾,按秩序走過消毒池,才能進入牛棚。我們二十幾號人,嚷嚷著,走進消毒間,就是小半天。何峰進來查看,正撞見尼毛要求我們,洗凈黑漆漆油膩膩的臟腳污手。我們一大群人,硬是半天沒洗凈。好不容易走出消毒間,挨個走進牛棚。才發現,何峰單位派來的小女青年,一個比一個水靈。那個小黃,竟敢長得與當年的葉香,有幾分相似!我瞪大眼睛,盯著她臉蛋看,挪不動腳步。巖塊和尼勒他們也一樣,故意慢吞吞接過,人家遞來的消毒口罩和手套,看得小黃她們臉蛋發紅。我們走進牛棚,嚇了一跳。牛棚里,地面干干凈凈,牛圈柵欄,一塵不染,比我家干凈多了!這樣干凈的環境,我突然覺得不習慣!牛兒們搖頭晃尾,在圈里走來走去,不屑地瞟了瞟我們。幾頭老母牛,看見我們靠近??赡苁切岬骄茪夂蜔熚?。轉過頭,用才屙完屎拉完尿,水汪汪的牛屁股,對著我們。幾頭公牛,看著我們走近,看見母牛們抗議,憤怒地用牛角,沖撞著牛圈欄桿。為表示憤怒程度,它們鼻子里,吹出一團團白沫子,發出低沉而有力的“噗嗤、噗嗤”之聲。牛圈欄桿,在牛角抵觸下,發出“噼啪、噼啪”劇烈響聲。我自小放過牛,聽到公牛發出警告聲,走為上策。

巖嘎的怒火

按計劃,他們是要安排小黃,給我們一伙,詳細介紹養牛場情況,普及肉牛養殖技術。這也是我期盼的,講什么不重要,我也聽不懂,我只想多看幾眼小黃。她有些像葉香,我想葉香了??墒?,巖嘎看到我們進牛棚,不到十分鐘出來了,他好像挨了子彈,吃了炸藥。尼毛在一旁,提醒他,時間不早了,該給牛投料了,肉牛進食時不適參觀。巖嘎真的吃著炸藥了,看著我們在牛棚外,瞎悠轉。他把我們,集中起來,一陣機關槍掃射、下猛藥、狂風暴雨般批評教育。

“薩圖,尼倒你們這些人啊,真是坐在柴堆上,都要砍腳桿子燒火,蛇鉆屁股,都要讓你們蠕斷。你們看看市上來的工作隊員,人家一個個小小年紀就事業有成,來到我們村,個個能吃苦耐勞。你們再看看自己,一個個煙鬼酒鬼懶鬼,好吃懶做,比蛆蟲還臟?;钤撃銈兏F,活該你們生病。國家政策這樣好,把硬板路修到你們家門口,把新民居蓋好給你們,把自來水接進你們家,把電拉進你們家,把產業扶持資金貸給你們……”我煩,腦子里只有小黃,心里想著葉香?;昶窃缫扬w回,當年與葉香,相遇的溝溝箐箐。

想當年,風華正茂,我在林子深處,挖大竹鼠。我用鋤頭、用鐵鎬,使勁掘泥土。竹鼠在鐵鎬下面,沙礫土層深處,遁地而行。我掘土的速度,始終趕不上,它逃亡打洞的速度。我們都困了,竹鼠在土層深處,戰戰兢兢休息,我踉踉蹌蹌,走到箐底小河邊,找水喝。我學著獵狗姿勢,爬在河邊,牛飲。飽了,躺在河邊,吹著山風,曬太陽。我突發奇想,隨手撿幾個鵝卵石,堆在河邊,學著父親念經咒,算是鎮壓住,林子深處土洞里的竹鼠。之后,回家,等第二天,接著再挖竹鼠。竹鼠,果然被我的經咒,鎮住。第二天,我們繼續開展拉鋸戰,未果。累了渴了,我仍到河邊喝水。我驚奇地發現,我堆的鵝卵石旁邊,堆放著相同的一堆小青石塊,與我的鵝卵石,遙相呼應,像一對戀人,含情脈脈,注視著對方。我又堆了一堆鵝卵石,同樣念經咒,回家。第三天,我發現,我新堆的鵝卵石堆對面,又增加一堆小青石堆。那天,我再堆好石堆,躲在河邊,一探究竟。傍晚,一個黑發如瀑,眨著黑寶石大眼珠,泛著晚霞笑臉的姑娘,走到石堆旁,學著我堆石堆。這是我們村,最漂亮的姑娘——葉香。在葉香的笑容里,我渾身是氣力,鐵鎬掘土速度,慢慢逼近竹鼠,刨土的速度。葉香,不止臉蛋迷人,腦袋也靈光。我和竹鼠,比賽刨土,她從河邊,背來一葫蘆一葫蘆的水,灌進竹鼠洞里。竹鼠不敵,敗下陣來,成了我們火塘邊的美餐。吃過竹鼠稀飯后,葉香的笑臉,更加燦爛迷人。

巖嘎的火藥味,越來越濃,嚇掉了我心目中,葉香的倩影,再次把我拉回參觀現場?!啊銈冏隽诵┦裁茨??整天醉了又醒,醒了又醉,半夜三更在村寨里吼吼叫叫,屋里比人家廁所還臟,吃完了又拉,拉完了又吃。是不是還要讓我們把飯煮好,把酒倒好,把煙點好,送到你們嘴邊才知足?是不是還要給你們每個老光棍,討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做婆娘……”

巖嘎一頓批評教育,就連下了多日的雨,也給鎮住了,芒嘎的天空,終于露出了響午的太陽。工作隊,也被巖嘎的怒火和教育,震驚得合不攏嘴。說實話,巖嘎的教育,震得我腦瓜子嗡嗡響,連葉香的容貌,都記不住了。竹鼠稀飯的味道,也記不起了……我好不容易,豐富起來的想象力,在巖嘎毫不留情面,當頭一棒批評教育下,作鳥獸散盡。暗地里拿自己的家,與牛棚對比著。真真切切感受到,我的家沒有牛棚干凈,心里感到害臊,自行慚愧。尼勒和巖塊他們,也一樣,低頭不語。是??!就算小黃愿意嫁進我家,她也無法跨進家門,無法躺在,汗汲汲油膩膩的沙發或床鋪上。我的家那樣邋遢,這也是當年葉香,離開我的緣由之一??晌矣指F有病,還能怎么樣?不知道,巖塊他們,跟我的想法是否一樣。我是破罐子破摔了。小康生活,哪及我現在,靠著火塘邊,醉了就睡,醒了又醉的神仙生活。于是,我用不屑的眼光,掃了眾人一眼。他們碰上我的目光,統統底下了頭。似乎,我的目光,有某種穿透力,透過他們面孔,直視他們后腦勺毛發,讓他們頭皮發麻。

做群眾工作

何隊長知道,巖嘎在想什么。做群眾思想工作,我最佩服的還是何隊長。遇事,他總是不慌不忙,道理講得一套是一套。即使我們不對,他也從來不吼我們。重點是,干酒,我們一個也干不過他。市上派來的人,真就有兩把好刷子。趁著剛剛冒出的太陽,何隊長抓住時機,開始宣傳村集體養殖、種植產業扶持政策。

“巖嘎支書說的,話丑理真!你們要記好,幸福生活是奮斗出來的!要脫貧,我們首先要在思想上脫貧,把等、靠、要的觀望思想甩掉,把好吃懶做的壞習慣徹底改掉。今天,組織你們來參觀我們村的養牛場、養雞場這些村集體經濟產業,就是要讓你們知道,我們住在山頭上的阿佤山寨,也是可以像勐傣的壩子人一樣富有起來……”何隊長的話,讓我的腦袋,一下就靈光起來。葉香的身影,活生生呈現在我眼前。

我記得,在我家竹筧槽下,山溪親吻著,葉香烏黑的秀發。我拿香皂,在她秀發上,搓來搓去,一串串香皂泡泡,在筧槽邊飄起。幾點調皮的水珠,爬在她泛著紅暈的臉蛋上,讓我看清山溪貪婪的面孔。葉香梳洗好長發,在陽光下,甩開,晾曬。香皂的氣息,隱藏不了,她特有的體香味。山風輕撫下,她凹凸有致的身段,隨著秀發舞動。這是我一輩子,都看不厭的風景。她離開我的那個晚上,我們緊緊相擁在寨公房里,流干了眼淚,只到旭日東升。她說,她想到大城市,看看外面的世界??伤蝗ゲ换?。她送給我一個,嶄新的筒帕,裝滿了她所有的愛戀?,F在,筒帕我還時常背著,已裝滿了我思念她的,所有悲傷的思緒。

要是,早點搞脫貧攻堅,我們都富起來,葉香就不會離開我?,F在,解我憂的,唯有老燒酒?!啊銈兛船F在我們這個養牛場,一年都要出欄上千頭肉牛,需要幾千噸飼料。這些飼料就是你們隨處可栽種的皇竹草、青玉米桿子,我們缺得很。你們哪一家只要種出來,廠里一定給他最高價現金收購。你們種出來的玉米、高粱這些糧食,我們養雞場,也可以最高價現金優先收購……”

何隊長的話,可以算是肺腑之言。我呆滯的眼神,逐漸轉變。我們中,有的甚至已擦拳磨掌,有想要干種養殖業的想法了。接下來,是參觀養雞場。我看到一群群肉雞、蛋雞,飼養在鋼絲圈籠里,羽翼新亮搶眼。蛋槽里,雞蛋不停滾出來,看得我眼花繚亂。我不敢相信,我的村莊,竟然會有在電視上,才能看到的現代化養雞場。更讓我吃驚的是,那些豪豬、竹鼠等,一直被我們稱為野味的珍品,村上竟然也把它們,圈在鐵絲籠里、水泥洞穴里,成群飼養著。就連我們在山野里,需要小半月,都難得遇上的蜜蜂、葫蘆蜂、土蜂這些山珍,村里也已有人成批喂養著。這么多年來,我只知道守著酒瓶,圍著火塘,醉了就睡,醒了又醉。偶有精力,白天在山野里,挖幾個老鼠煮稀飯,夜里從村頭竄到村腳,張開喉嚨,粗獷地狂吼一通。想不到,幾年精準扶貧下來,我們熟悉的山村變了,徹底改變了。我們慣用的刀耕火種方法,徹底落伍了,吃了上頓不顧下頓的思維模式,被山村徹底拋棄了。這個改變的速度,快得讓我始料未及。

午飯

午飯時間,村委會大院,擺了五六張桌子,每張桌子上,統一擺放一盆炒肉、一盆炒豆腐、一盆冬瓜燉排骨湯。額外,加了一小碗姜絲拌小米辣。我很失望!沒有等來,我期盼已久的牛撒撇、牛干巴、牛扒胡、牛小炒等下酒菜。沒有又香又麻又辣的,青花椒和小米辣味。沒有雞肉爛飯,沒有烤雞肉。更沒有,我頓頓不離口的包谷燒酒。我無法想象,我們村,集體已有些積蓄,能組織聲勢浩大的參觀活動,可在吃這個重大問題上,他們竟然如此摳門。這完全沒有我家領著低保,窩在火塘邊,吃得豐盛嘛!有錢了,不大魚大肉吃,不痛痛快快一醉方休,那還去掙錢干嘛!沒有酒潤口,我們一個個咋著嘴巴,懶得動筷捻菜,表示抗議。

何隊長,抬著一個大號飯碗,飯菜盛在一處,邊吃飯,邊給我們講解。說這是工作隊正?;锸硺藴?。此言一出,我們更是把嘴巴咋得“叭咋、叭咋”響。他說,健康很重要,科學飲食,對身體益處多,白天飲酒,危害性大。我看到,工作隊員和村干部,對這樣的伙食,吃得津津有味。我開始懷疑,是不是我的要求太高?父輩們的飲食,可能不科學。我算是清楚了,這頓飯,已是村上對我們,豐盛的招待了。想象中的美味,不可能出現了。于是,我硬著頭皮,胡亂吃了些東西,不知是什么味道。反正,只要是沒有酒,什么菜都沒有味道。我看看伙伴們,埋頭吃著碗里的食,屁都不放一個,我也不好發作。無趣又無味中,我吃完了午飯。腦海里,不斷呈現,以前村寨里,拉木鼓時的豐盛大餐。想起木鼓聲,我懷念過往,懷念佤山悠悠歲月。

吃完午飯,來參觀的大部分人,主動報名,嘗試養牛、養豬、養雞、養豪豬和竹鼠,他們與村集體養殖場,簽訂提供種苗,預收購成品合同。尼勒和幾個家里,有青玉米桿的伙伴,主動與養牛場,簽訂出售青飼料協議。養牛場預先支付現金,收購他們的青玉米桿、皇竹草。以后他們,將長期為養牛場,提供青飼料。

我不告你們了

看著一起廝混的伙伴,一個個要賺錢致富,我心里茫然。想想自己,出了喝酒,什么也做不了,就連重病在身的老父親,也照顧不了,我心里憋屈。不過,又想想,像我這樣的人,芒嘎村不止一個。過去有,現在有,將來也會有。于是,我什么也不想了。我努力掩飾自己,尋求自我安慰,一個聲音,闖進我耳朵里。

“巖嘎支書、何隊長,我不去鄉政府告你們了。前幾天我就跟我們小組長說過,我家廚房邊的石棉瓦,被一截干樹枝掉下來砸壞了,有一口裂縫,雨水漏進家里了。我叫他派工作隊來換給我,他說這樣的小事,讓我自己解決,我很生氣。我們的住房漏雨了,這是你們村上要管的事嘛,咋會是小事呢?他不管,我本來是要來說給你們的。但我想想,你們可能也會像小組長一樣答復我。我就準備去鄉里,反應這件事。我已經和尼夸借了一飲料瓶汽油,打算騎摩托去鄉上??晌椰F在想通了,一片石棉瓦,我一個人也會換,況且是我自己的家,漏雨我也不好在。按你們算的經濟賬,一片石棉瓦,我上訪幾天,還要跑到鄉上去,又費工又費油,不劃算。如果村里還有石棉瓦的話,給我一片,行嗎?”

“對了,巖格。你是真的想通了!自己能解決的事就自己辦,自己的家園自己建設,這是一個好的開端?!?/span>

“薩圖!支書、隊長,我也不想窮,就是我不懂文化,不懂科學,做什么都落后啊?!?/span>

“不怕,巖格。只要你志不窮,人就不會窮。石棉瓦村里還有,你自己約一個同伴,抬一片回去修補好,家里漏著雨不好在!”

“好的,我這就約尼夸去抬。明天我們兩個就收割青玉米桿子,賣給養牛場?!?/span>

“好,你先去忙,巖格?!?/span>

…… ……

我再也聽不下去了。我已記不清,巖格在火塘邊,與我喝過多少酒,醉了多少次?但我記得,巖格對我起誓過,說以后的日子,我們要天天抓鳥雀,煮稀飯,在火塘邊喝酒醉,等著國家救濟,等著國家扶貧,等著國家,每人娶給我們一個婆娘……現在,巖格忘了他的誓言。尼勒就更算不得了。畢竟尼勒比我們小,家里還養著幾頭牛,栽著一山包谷,田里還種著甘蔗。不像我一樣,又病又窮。想到這些,我著急、窩火和無奈。我們村的光棍隊伍,難道在脫貧攻堅中,要散伙了?以前,我們一伙光棍,浩浩蕩蕩。醉了,鬼哭狼嚎,吼聲成一片,何其壯觀!現在,隊伍越來越少,像我一樣嗜酒成癮,一無所有的,已經沒有幾個了。難道,芒嘎村要徹底拋棄我了?我越想越氣,恨恨地站起來。用大碗,舀了一碗茶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茶水苦澀清香,滑過我喉嚨,鉆到腸胃里去。一股甘甜味道,從我舌根生出來,久久不散。奇了怪了,茶也會這樣甜!平生第一次感受到,原來茶苦過后,會是回甘的味道。酒沒有,雖然我一直在喝。

“尼倒,這就是我們村集體茶葉初制所制的茶。今年春天達保叔還能去茶地時,他還給廠里摘去了好些鮮茶葉。說不定,你現在喝到的就是你家的茶葉了!”

“哦”

“尼倒,你家的古茶樹最多了,外邊的古樹茶葉賣得像黃金一樣貴!

“哦”

是巖嘎跟我說話。兩聲“哦”后,我離開了飯桌,離開了伙伴們。我踉踉蹌蹌,走回家去。不是酒癮發作,也不是想念老父親。我是記起了,后山的老茶地。我喘著粗氣,拖著殘軀,回家了。

第二個人頭

只要想到我們村過往歷史,父親就會容光煥發。作為獵頭勇士,將來,他的靈魂,會守護村寨平安,直至永久。聽父親講,就在阿佤山要解放之前,我們村發生了一次大瘟疫,全村上千號人,大半月里被傳染,死去一大半。盛極一時的芒嘎部落,從此走向衰亡沒落。有人說,是達永人,用遠遷他鄉的絕毒方式,給芒嘎人施下毒咒。他們在遷徙中,遭受多少災難,芒嘎人就要,加倍承受他們的災難。所以,我們村才會經歷那場,前所未有的大災難。也有人說,那場災難,來自于父親獵取的第二個人頭。那是一個,被侵擾了的亡靈。所以,才招來大災難。兩種說法,父親都不否認,認為與他脫不了干系。特別是后來,母親和哥哥相繼喪命,只剩下我一個兒子,也是一只腳,踏進棺材的半死人,他也半死不活。父親就更是相信,殺人償命,這個天經地義的道理。父親說,殺人者,鬼神不容,死了下地獄,飽受割鼻、挖眼、掏腸、下油鍋煎炸的罪。想到這些,父親雖是年老,命已岌岌可危之人,但他實實在在怕死,怕死后靈魂更受罪。

在我回家之前,父親再一次梳理,他獵人頭的往事。獵到達永人頭,是吉祥的頭顱,也是復仇的頭顱。所以,他不內疚。最后一次獵頭,卻讓他難以啟齒,難于訴說,一個獵頭勇士,心中的苦楚和驚恐。父親說,第一個吉祥之頭,保佑芒嘎十幾年平安后,村里出現偷盜、打殺事件。女人的乳汁,不再像流淌的小溪,噴涌而出。新生的孩子,越來越少。寨公房里的木鼓,敲不響了,山地上的旱谷,秕谷越來越多。家禽牲畜,莫名其妙丟失和死亡。種種跡象,預示著,大災難,就要降臨我們部落。就在旱谷地又要下種時,魔巴通過打雞卦,在魔葦神諭里,指出部落需要獵取,一個新人頭,來祭祀神靈。作為第一獵頭勇士,父親帶著獵頭勇士們,在眾人期盼和禱告中,啟程去獵人頭。

那一次獵頭行動,神靈沒有站在父親這邊。達永人,早在十余年前,就在芒嘎人認知世界里,消失了。誰也不知,他們遷徙到哪里,無從跟蹤過去,獵取他們人頭。附近各個小村落,依附于我們部落,共同盟誓過,不能獵取他們人頭。山對面,隔著南批河的勐傣壩,與臘勐人,歷來井水不犯河水。大山深處的巴繞克人,誰都沒有越過南批河去,獵取勐傣人頭過。越界獵人頭,就要挑起兩族人戰爭。巴繞克人,不需要戰爭,也承受不起,戰爭帶來的災難。獵不到活人頭,可以獵取死人頭??刹恍业氖?,那段時間,臘勐山地帶,連一座新墳,都沒有發現過。旱谷地馬上就下種,父親帶著一群獵頭勇士,急得像熱鍋里的螞蟻,在南批河上上下下,游走徘徊,尋找任何一個機會,獵頭。半個月過去了,下地的谷種,還沒有生根發芽,獻谷地的人頭,不能再等了!

在這個節骨眼上,南批河對面,勐傣壩芒那村,舉行了一場葬禮。村里的布崗(祭司),一個年過八旬的老人善終了,召尚(傣族祭司)為逝者,念誦超度亡靈經文,給逝者舉行隆重葬禮。老人生前身份特殊,德高望重。死后,被葬在色林最高處的位置上。芒那人,為老人的離世,悲痛不已??筛?、氣憤、恐怖的事,發生了。就在,老人入土后,那個晚上。

那個晚上,芒那人還在家里、在緬寺,為亡靈誦經滴水引路。父親帶領獵頭勇士,逮住山風尾巴,出動了。他們在月色掩護下,渡過南批河,摸進芒那人色林里。十幾個人一起動手,把剛剛下葬的老人,從泥土里刨出來,父親親自砍下死人頭。一群獵頭勇士,在陰森森的色林里,在一堆長滿悲傷的新泥土上,丟下刨得一片狼藉的棺槨,一具無頭尸體,風一樣,逃回芒嘎部落。

第二天,人們從村邊,迎回這顆人頭。婦女們,照例為人頭,梳妝打扮一番,喂給人頭好菜好飯,為人頭哭訴祈禱??伤齻?,摸到冷冰冰的死人頭,找不到它的頭發,摸不到它的胡須。它干癟僵硬的嘴里,沒有一顆牙齒,塞不進去任何食物。它深陷的眼窩,眼簾緊鎖,像一個石雕,拒絕人類打擾。男人們敲響木鼓。聽到木鼓聲,附近小村小寨代表們,懷著忐忑之心,備足祭品,來參加祭祀活動。他們奔走在密林深處,山間小道上。手里的祭品,被一陣陣怪風,吹上天去。他們的眼光,被一團團黑霧,包裹著,怎么走,都找不到去往芒嘎的路。父親一遍又一遍,擦拭獵頭刀。但怎么擦,都擦不去,沾在刀面的污血,仿佛這些污血,就長在刀刃上,抑或沾在他心頭上,要周轉到他全身去。

戰爭

聽到木鼓聲,南批河對面的芒那人,哭喊聲、憤怒聲和吼叫聲連成一片。緬寺里,鑼铓聲響起來了。那是警報聲,是勐傣人,有大事發生了。一匹快馬,從芒那飛馳著,向勐傣壩安雅召府?。ㄍ了靖?,奔去。這是要向安雅召(土司爺),稟報十萬火急的大事件。果然,響午過后,勐傣壩傣族士兵,一隊隊一列列,開進南批河邊的芒那村。傍晚,我們的木鼓聲,還沒有歇下來,芒那傣族人,已經把一包紅辣子,送到頭人家里。這是要開戰的信物??!芒嘎人與芒那人,兩個村落隔河相望,分屬兩個勐,住著兩個不同民族,世世代代相安無事。因為父親他們,刨尸砍了芒那人,德高望重的老祭師人頭,侵擾了傣族人的勐神、寨神、山神、水神……是對勐傣人,最大的不敬與凌辱。除了以牙還牙,除了開戰,什么都免談。

那個時候,我們芒嘎人,不怕打戰,因為我們人多勢眾,山高路險。但我們理虧,神靈不站在我們這邊。況且芒那人傾巢出動,勐傣安雅召,派來大批士兵。我們只有挨打、跑躲的份。勐傣士兵,個個手持火銃和大刀,輕而易舉攻進山寨。山寨里的人,在戰爭到來之前,大部分躲到密林里去。部分拼死守護家園的勇士,在戰爭中喪生。勐傣人也有傷亡,不過比起我們的人,他們的傷亡,忽略不計。憤怒的芒那人,燒毀了我們的山寨,所有的茅草房。就連寨公房、寨樁和木鼓,都未能幸免。一個村莊,在狼煙中,半天時間,留下一片焦土。勐傣士兵撤走了,芒嘎人扶老攜幼,返回家園。村莊在一片焦土中,散發著悲傷、無奈和恐懼氣息。父親說,芒嘎人來不及悲傷,為了活下去,人們含著眼淚,埋葬在戰火中,喪失生命的親人。繼而互幫互助,割茅草、破竹子、砍樑、豎柱,在焦土上,重新建蓋起,各自的小茅草房。隨后又,共同蓋起寨公房,拉回新木鼓,栽起新寨樁,似乎一切,又回到當初??蓮哪且院?,芒嘎人與芒那人,以南批河為界,展開多年仇殺行動,結下深深仇恨,攪得雙邊人、神不得安寧。

一場戰火,摧殘了生命,誕生了魔鬼。芒嘎人還在,文明不消失。父親說,芒嘎人才重建了村莊,泥巴腳印還曬不干,魔鬼就送來了厚禮,一場前所未有的瘟疫。魔鬼,從腐爛的尸首里爬出來,騎著啃食死尸的老鼠,躲過魔葦的眼光,挑開魔巴的經咒,大搖大擺走進村莊。瘟疫是魔鬼的化身,不管你是魔巴、獵頭勇士、婦女、小孩還是老人,只要是喘著氣,它們都襲擊。巴繞克人,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瘟疫。許多人,早上還活蹦亂跳,晚上就七孔流血,一身烏黑斃命。與勐傣人的戰爭相比,瘟疫,才是我們的噩夢。半月內,芒嘎人十室九空。瘟疫面前,人們連哭喊悲傷的力氣和勇氣,都沒有了。瘟疫過后,上千人的大部落,變成幾百人的村莊。昔日芒嘎,人畜興旺盛景,一去不復返。

與勐傣人開戰中,父親活下來了,魔巴活下來了,眾獵頭勇士,死傷過半。瘟疫中,父親活下來了,魔巴死了,眾獵頭勇士,生還者寥寥無幾。瘟疫過后,父親收起獵頭刀,被魔葦既定為部落新魔巴。隨后,大山深處的巴繞克人,與邊關大地一起,邁進新中國。獵頭獻谷地,成了往事,成了歷史。解放后,父親繼續為芒嘎人,傳遞魔葦的神諭,組織拉木鼓祭旱谷地。大山深處,依舊木鼓聲陣陣。后來,父親娶妻生子,在木鼓聲相伴下,聽著奇雀怪鳥聲,抓鵪鶉逮老鼠,喝小罐茶,煮雞肉爛飯,過著大山深處的平靜歲月。時間飛逝,芒嘎人走過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,跨過世紀之交的門檻,一起走進,轟轟烈烈的脫貧攻堅歲月。

父親,用放電影的形式,在他腦海里,浮光掠影閃過,他人生坎坷奇幻之旅。等他認為,所有自豪與輝煌,悲傷與恐懼的經歷,都落下帷幕,大腦就變成一套,銹跡斑斑的老鐘,發條再也轉不動,他才肯接受,生命已垂垂老去的殘酷命運??墒?,他饑腸轆轆的腸胃,無法用回憶來填滿。他不能指望我,回去給他熬稀飯。他得拖著,被病魔視為樂園的身軀,強打起精神,生火熬稀飯,讓腸胃里伸出來的饑餓之手,有所收獲。

償命

柴禾有些潮濕,需要肥明子助燃。父親雙眼昏花,雙手顫抖,他艱難地打著火機,半天才生起火。我踩著,肥明子燃起的松香味,踉踉蹌蹌回到家,站在廚房門口,身上沒有酒氣,看著父親生火的過程。我要告訴他一個消息。

“更(爹),我們的掛鉤干部,李萍他們來了?!?/span>

“在哪里?”

“還在村里,可能晚上就會到家里來看你?!?/span>

“薩圖,我們拿什么東西來招待人家!”

我沒有理會父親的話,沒有幫父親淘米熬稀飯,而是走進柴房里,找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鋤頭,走出了家門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

“茶地?!?/span>

“薩圖?!?/span>

參觀村集體產業,身上沒有酒氣?;貋?,沒有找酒喝。拿鋤頭,去茶地。我的反常舉動,父親犯嘀咕。他肯定會想,七八月天,茶地里,除了雨水,就是雜草。老鼠不肯打洞安家,麻雀不愿意做窩下蛋,鵪鶉飛出了草棚,我去茶地干什么?父親擔心我的身體,已變成荒塔。風一吹,雨一淋,就會摧枯拉朽,倒塌成一堆。酒,是我的續命水,不喝酒,我還能活下去嗎?我還是尼倒嗎?是可惡的屁短冷,上了我的身?是難纏的批迫,控制了我?等我到山林深處的茶地里,它們就從我殘軀里鉆出來,吃我的肉,飲我的血!薩圖!如果父親這樣想,他會越想越不對勁,越想越后怕。為我今天的反常舉動,感到驚恐與不安。他可能要再次想到,當年,被他獵殺的那個達永人,想起那個被他們刨尸,砍去頭顱的芒那老人,確信殺人要償命的古訓。大哥的死,母親的死,都是神靈安排,為他獵去頭顱的人償命?,F在,唯一剩下我,難道還要用來,為他的罪過償命嗎?如果父親這樣想,他就要再次確定,他是一個罪人。他會為自己的罪過,讓家人用命幫他贖罪,感到無盡自責和悔恨。這樣,他恐怕會,徹徹底底,喪失第一獵頭勇士的榮耀和自豪。我想,坐在火塘邊的父親,肯定是用老淚橫流的眼神,與陣陣騰起的炊煙,熬好稀飯,和著一身罪孽感,慢慢往肚里吞咽。撫慰腸胃里伸出來的,饑餓之手。

夕陽西下,霞光萬丈。時代變革中,即使是獵頭勇士,也會被時光無情抹殺。學會忘記,痛飲畏懼,走向時光幕后,選擇被時間遺忘,是父親最后地歸宿。

會議

據尼毛說。那天,何峰和巖嘎,組織開展動力不足的農戶,參觀完村集體經濟產業,與農戶們簽完,各類種養殖扶持協議。時鐘的刻度,在傍晚儀盤上,精耕細作。雨點耐不住寂寞,均勻地布滿山寨。芒嘎村根據縣、鄉扶貧工作,秋季百日大會戰要求,召開工作會議。力求在秋季結束,芒嘎村所有建檔立卡戶,農民人均經濟收入、人口、耕地面積、林地面積、種養殖產業等底數,全部摸清楚。所有在建新民居房,一律克期完工,并達到國家抗震民居房標準。杜絕出現,一個輟學適齡兒童。建檔立卡戶,存在的困難、問題和訴求,了如指掌。大家都知道,所掛鉤的建檔立卡戶,每個月都要排查一次,都要統計填寫表格,但沒有人認為這些數據,是毫無意義的重復勞動。

雨停了,太陽及時露出笑臉,在西邊大山,留下最后身影,會議終于結束。大家三五成群,走出會議室,像一群奔赴戰場的士兵,個個神情凝重,討論著,如何入組入戶開展工作。村委會院場里,安色大姐準時開飯,兩菜一湯。山風中,飄滿大山深處的香味。遠處,太陽的余暉,掃射著巍峨迤邐的大山,流淌著血紅色的霞光。

李萍和小黃,幾個小女同志,在沉重的工作面前,沒有被壓彎腰桿子。如同初生牛犢,一臉興奮和激動,霞光映襯下,綻放著瑰麗笑容。她們討論著,要和某個男同志,組隊入戶摸底調查。討論著,哪戶農戶家的狗最兇。討論著,走哪條路最安全、便捷。所有的男同志,看著她們天真、活潑、嬌美,不乏堅韌毅力的面龐。他們所有沉重、焦慮、畏懼、不安、退縮的負面情緒,煙消云散。我要是工作隊員之一,該多好!我可以做,李萍和小黃的向導??上?,我如枯枝般殘軀,在走過一些山路后,再也支撐不住,我的意愿。我躺在,我家茶地的一棵老茶樹下,聽天由命。

入戶調查

太陽西沉,夜幕變成一床棉被,嚴嚴實實蓋住芒嘎村,勞作了一天的村民,陸陸續續歸家。而我,只有來的氣力,沒有歸家的力氣了。聽走訪的工作隊員說。那晚,何峰和巖嘎帶著小黃、李萍等幾個隊員,進組入戶,開展走訪工作。依著李萍的請求,眾人走訪的第一家,就是我家??吹綊煦^干部來了,父親手扶門框,老淚橫流,用混混沌沌的聲音,一遍又一遍,念著李萍的名字。李萍,從家里帶了一提牛奶,一袋白砂糖,算是來走訪,也是來看望,重病在身的老人。進門后,眾人看到我家的新民居房,客廳、臥室,明顯比上次來走訪時,干凈整潔多了??蛷d那個油膩膩的沙發,被幾個新木椅取代,火塘已移到客廳外,新建的廚房里。屋內,被熏得黑亮的墻體,重新刷白了??蛷d中央,新置了一個新茶幾,一套新杯具。以前的舊電視機,換成十七英寸新液晶電視機。臥室里,新置了鋪蓋行李,我們父子的幾套新衣服,整整齊齊,疊放在衣柜里。廚房里,電飯煲、鍋、碗、瓢、盆等廚具,已配齊全。這些家具和生活用品,是李萍個人捐款,購買贈送給我家的。我家,終于有變化,變得越來越像家,除了缺少一個女人外。

大家坐定后,李萍忙著開展入戶調查。她詢問我父親,年內領取的低保金、耕地力保護補貼……資金,領取情況。我父親不知道,他們就從縣、鄉有關部門返回的報表中,一一查看、核對,并認真講解給老人聽。讓我父親知道,我們一家,所享受的國家惠民資金補助,政策補貼性收入,具體數字。了解完補貼性收入,李萍又詳細詢問,我家耕地面積、林地面積……詢問甘蔗、茶葉、水稻……種植面積和收成。詢問我家雞、豬……的養殖情況,出售情況。詢問完了,又幫著老人測算,我們一家一年種、養殖業,經濟收入情況,家庭年總收入是多少,扣除生產成本后,純收入是多少,人均純收入是多少。把這些家庭經濟賬,明明白白算給我父親聽,讓他知道家里經濟收支情況。算完經濟賬,李萍又檢查我家衣、食、住、行,生活現行狀況,了解我父親身體健康狀況,下步產業扶持發展計劃等。把脫貧攻堅中,所涉及的方方面面,詳盡詢問和了解了一遍,又耐心細致宣傳,脫貧攻堅政策……我父親聽得像小雞啄米,連連點頭,口服心服,感動得熱淚橫流。

尼倒去哪里了

天完全黑透,伸手不見五指,父親總盯著門外看。眾人在我家,坐了大半個小時,沒見到我。起初,大家認為,我找酒友喝酒去了。不想,提起我名字,父親傷心了。李萍問起我的信息。

“達保叔,尼倒去哪里了?現在還不回來?!?/span>

“他說是去茶地了,到現在還不回來,怕是著屁迫鬼蠱惑,回不來了!巖嘎,啊著麻煩你們去幫我找找瞧!”

“達保叔,你不要著急。說不定尼倒是去哪家了,我們再等等?!?/span>

父親微微顫顫,坐立不安,眾人頓感不妙,開始擔憂我。巖嘎與何峰,各自掏出電話,分頭給各個入戶工作組打電話,詢問我的信息。結果,都沒有我的蹤影。想到我身體狀況,要是上山,肯定吃不消。巖嘎與何峰,稍作商量,決定由巖嘎帶一隊人,立即進山尋找我。何峰帶其他隊員,繼續走訪掛鉤農戶。

黑夜,在何峰帶領下,李萍一伙工作隊員,用手機照亮芒嘎村,上坡下坎入戶小道。有人一次次摔倒,一次次起來,走進勞作歸來的農戶家。山寨的夜,處處傳來走訪者腳步聲,不甘寂寞的狗,有氣無力,吠上幾聲。夜深了,農戶陸續熄燈休息,一組組工作隊,陸陸續續回到村委會。大家按要求,整理表格,匯總筆記,梳理問題,匯報情況。巖嘎他們回來了,眾人輪流背著,昏迷不醒的我。按照達保描述,他們在我家老茶園里,在一棵古茶樹下,找到了昏厥的我。經過及時搶救,在泥濘的山路上,他們背著我,急速奔走,與時間賽跑,與魔鬼爭奪我的生命力,我的小命,算是暫時保住了。深已夜,縣醫院救護車,開進村里,把我接走了。

我長期過量飲酒,肝臟脾胃嚴重受損,已危機到生命,一時半會好不了。病情相對穩定后,回家慢慢調養,酒是萬萬不能再喝了。

今非昔比

脫貧攻堅穩步推進,何峰單位工作隊員,一批又一批輪換,各項指標任務,按照規定動作,克期完成。何峰多次向鄉、縣、市行業掛鉤部門,匯報建造大橋事項。市級行業扶貧部門高度注視,省發改部門、省農發行行業扶貧單位,深入我們村,實地到南批河邊查勘,確定援助建橋事宜。

新年新氣象。春夏之交,我們寨子大變樣。一棟棟鋼筋混泥土,建蓋的新民居房,錯落有致,矗立在林果交錯的山寨里。一條條水泥路,連接各家各戶,各村各寨。芒嘎村,順利通過國家級和省級,脫貧攻堅檢查驗收。南批河邊,鋼筋水泥澆筑的大橋,以肉眼可見地速度連接著,河兩岸巴繞克人和傣族人的心。我父親的身體,一日不如一日。我的身體,一天一點好起來。父親用盡所有氣力,努力活著。因為他記得,何峰說過,等脫貧攻堅檢查驗收過了,村子里要換新木鼓。這是芒嘎村,曾經的第一獵頭勇士,部落的魔巴,最后的愿望。

村頭,寨公房,不再是破破爛爛的茅草屋,而是新建的木柵欄,水泥柱小青瓦,敞開式小亭閣。為建蓋寨公房,巖嘎與何峰多次辯駁。這件事,我們芒嘎人都知道。他們多次交鋒,誰也說服不了誰,最后交給我們群眾公投決定。村民公投,得出結果——重建寨公房,立寨樁,供奉木鼓!

砍木鼓

入冬,第一個屬龍日子的清晨,我們芒嘎大地,天藍地綠,草木蔥蘢。一層層薄霧,由山風相送,輕輕鋪蓋著村落四周。這是一個晴天的預兆。戒了一年多的酒,在家吃藥調養的我,臉上有一絲紅暈。那天,一大早起來,我幫父親穿好黑色對襟上衣,大擺襠褲,戴好插著白鷴艷羽的帽子。父親,腳踏麻線底繡花鞋,枯瘦的身材上,透出一個老魔巴的威嚴。這是母親在世時,親手給父親織布、染漿、裁縫的衣服,親手繡的鞋。那頂配有白鷴艷羽的帽子,是父親作為村寨里,德高望重的魔巴,所擁有的佩戴物。父親生病多年,煎熬多年,等的就是要給村上,制作一對新木鼓。要用蘊含生命律動的新木鼓聲,鎮住侵擾村莊的鬼怪邪靈,鎮住南批河里的水鬼,給芒嘎人,帶來祥和的豐年。脫貧攻堅,揭開了芒嘎村新面目,寨公房換了新容顏,人們豐衣足食奔小康。但父親認為,我們的寨神,巴繞克人的精、氣、魂,還沒有真正安居在村落里。因為,新木鼓還沒有敲響。作為村里的老魔巴,他還不可以撒手,回到祖先的葫蘆里去。他必須要為村落,制作一對,蘊含強大生命力的木鼓,守護好村落,才能去司岡里見祖先。

初冬的天空,雖然晴朗,但林野的道路,仍舊濕滑。父親在幾個壯漢攙扶下,在后山林野,選定一棵紅毛樹王。那是一棵兩人合圍,樹干標直,樹尖沒有折斷過的吉祥樹,是上好的制作木鼓之樹。父親已經一次又一次,看過雞卦,確定砍回木鼓的好日子。為了把木鼓,順利拉回寨子,何峰和巖嘎,選派村里青壯年,按照父親要求,穿著節日盛裝,一起跟著父親,進林野砍木鼓。我身子骨太弱,不能參加拉木鼓,只能呆在家里,等眾人信息。后來發生的事情,都是巖塊,一五一十講給我聽。

父親身子骨虛弱。進山野的路,如果沒有人攙扶,他爬不了幾個坡,下不了幾個坎。但父親卻興奮得,手舞足蹈,一路說不完的話,講不完的故事。那棵選定的紅毛樹王,父親使用最原始砍伐方法。念完一段驅趕樹鬼咒語,他讓尼勒拉開弩箭,射在樹干正中間。大家一起發“唔、唔、唔”狩獵之聲,嚇唬樹鬼,趕快離開紅毛樹。鐵精箭頭,沒入樹干,紅毛樹發出“嗡、嗡”響聲,回應父親的咒語,回應眾人狂吼聲。幾片,發黃的紅毛樹葉,從高處震落下來。樹鬼,經不起咒語拷打,經不住眾人嚇唬,受不了利箭射殺,紛紛遠遁。為驅出紅毛樹上,所有不干凈邪靈,父親讓人殺死一只紅公雞,把雞血繞著紅毛樹,滴落在地,他用蒼老的聲音,念著經咒。

“樹啊樹,

你是林中主,

你是寨中王,

我們殺雞卜卦選中你,

你是好木鼓,

請你回到你的家……”

念完經咒,父親放下死去的紅公雞,拿起斧頭,在紅毛樹干上,象征性砍了幾斧子。巖塊一伙,一起上,七斧八刀,砍倒紅毛樹。人們“喔、喔、喔”歡呼著,再次把弩箭齊射向,砍倒的紅毛樹王。父親在地上,撿起幾個小石塊,安放在砍倒的樹根上。這樣,隱藏在大地深處的樹鬼,將被鎮壓在大地深處。妄圖僥幸躲藏在,樹桿里的樹鬼,被大伙齊射出的弩箭,嚇得魂飛魄散,慌不擇路逃跑。

拉木鼓

巖塊一伙,按照我父親要求,砍倒紅毛樹王,選中兩段標直樹桿,各兩米多長,分別砍斷。又在樹筒兩端,鑿出兩只鼓耳。幾個中年漢子,找來藤索,把一棵棵拇指粗的藤索,編織在一起,變成又長又粗實的繩索。把繩索穿過鼓耳朵。眾人開始齊心合力“嘿喲、嘿喲”拉木鼓。

眾人一鼓作氣,把兩截樹筒拉出箐溝。地勢相對平坦的山道上,巖塊和尼勒扶著我父親,趕上眾人步伐。人們適當做休整,等著我父親,氣喘吁吁趕上來,把他扶到一截樹筒上,站穩。我父親笑得滿臉杜鵑花綻放,他拍拍大擺襠褲,扶正白鷴艷羽帽,揮動一節紅毛樹杈子,扯開嗓子,領唱拉木鼓調“紅毛樹哎,好木鼓!”眾人立馬接上“嗨嗨,好木鼓!”父親又唱“我們請你來當家!”眾人接著唱“嗨嗨,來當家!”山林里,粗獷的木鼓調吼起來,眾人步子靈活起來。大家不再是,一個勁兒往前拉樹筒。而是,分散在樹筒前后兩端,來回牽拉,慢慢前移著、歌舞著。歡聲笑語,填滿整個山谷。遇到用勁的地方,在我父親指揮下,大家整齊劃一齊喊“哈嗨嗨哎,哈嗨哈,哈嗨哈嗨……”父親樹杈不斷揮舞,一曲接一曲,領唱木鼓調,眾人樂此不疲,雄渾有力歌唱聲,震動山野。

“選中藤條開百花!”“嗨嗨,開百花!”

“選中木鼓結紅果!”“嗨嗨,結紅果!”

“哈嗨嗨哎,哈嗨哈,哈嗨哈嗨……”

“上坡木鼓使勁拉!”“嗨嗨,使勁拉”

“木鼓下坡慢慢搖!”“嗨嗨,慢慢搖!”

“不要躲在森林里!”“嗨嗨,森林里!”

“不停留在河岸邊!”“嗨嗨,河岸邊!”

“哈嗨嗨哎,哈嗨哈,哈嗨哈嗨……”

傍晚,陽光打在父親漲紅的臉上,歌伴舞氛圍中,拉木鼓大隊伍歸來。大家把兩截樹筒,拉到寨門口,樹筒根部向著寨子,讓一路受侵擾,尾隨而來的惡鬼,進不了村寨。何峰和巖嘎,領著婦孺,為眾人準備晚餐。給我父親準備,拉回木鼓的祭品,是一只煮熟的公雞,一個生雞蛋,還有一塊煮熟的老鼠肝。父親唱了一天,歡樂了一天,已疲憊至極??梢荒樑d奮之情,難于掩飾,已是回到人類童年。他挑出紅公雞卦,剃干凈卦骨上,所有的肉,翻過去轉過來,端詳許久。才笑瞇瞇對大家說:“巖嘎,拉回來的樹筒,明天你叫人砍木鼓得了,明天是個好日子!”

說完話,父親倒了小半杯茶水、小半杯白酒,拿起老鼠肝、雞蛋,微微顫顫走到寨門外,兩截樹筒邊。他把茶、酒、雞蛋和老鼠肝,一份一份放在樹筒上。用蒼老顫抖的聲音,大聲念道:“就要用紅毛樹王做成的木鼓啊木鼓,你們一定是好木鼓!傣族人管天,佤族人開地的時候,我們的母親安姆,遭遇猛獸,是她敲打身邊的空心樹,發出嗡嗡的聲音,才嚇跑了猛獸。那棵空心樹就是你原來的樣子。后來我們的始祖媽儂姆,在夢中教會了安姆,木鼓的樣子要按照她隆起的肚皮做,我們才有了今天的木鼓。我們有事有情就敲響木鼓,天神達西爺就會派魔葦來保護我們。有了新木鼓,我們巴繞克人的娃娃,才會像五六月的桃子一樣多。敲響了新木鼓,地里的谷穗才會飽滿。聽到新木鼓聲,山妖鬼怪才會被嚇跑掉,我們的山神、水神、樹神、寨神、谷神、獵神,才會安安心心住下來。有了新木鼓,我們芒嘎才會五谷豐登,人畜興旺。有了新木鼓,我們逝去的靈魂才不會迷路,在鼓聲指引下,回到祖先們安身的司岡里去……”最后,父親把生雞蛋,在樹筒上磕開,分別喂給兩截樹筒吃。做完這些,他長長舒一口氣,露出祥和微笑,靠著兩截樹筒,面對大家,面對就要落下山去的太陽,坐下來。這個時候,時光這位大神,披著霞光外衣,認認真真停留在老人身上,好好審視這位耄耋之人,作為芒嘎曾經的第一獵頭勇士,村里的老魔巴,命輪里的定數,是什么?

在父親的經咒中,落日余光返照。人們看到,一道道祥瑞之光,照射在芒嘎村新民居上、水泥路上,村邊的茶地上、竹林里。與遠處茫茫大山,高處云天薄霧,層次分明,遙相呼應。于是,佤山天空,出現漫天映紅彩霞。最后,霞光返照在,拉木鼓人臉上。

達保的死

人們沉浸在,幸福、祥和的霞光中。不知是誰,大叫了一聲“快看,達保叔靠在樹筒上,睡著了!”果然,父親干瘦的身材,剛好靠在兩截樹筒中間,低著頭,古銅色顏面,布滿皺紋,雙眼微閉,寫滿天荒地老詩文。顯示出,安詳入睡神態。他頭上佩戴的白鷴艷羽,霞光下,綻放出異樣光芒。那是靈魂之光。何峰和巖嘎,感覺到那道光芒不一般。他們雙雙上前,一左一右,要來攙扶我父親。何峰觸摸到我父親脈搏,老人脈搏,已停止跳動。父親回到司岡里去了!

“怎么會這樣?”

“達保叔,不會真死了吧?”

“他去了!他把生命融入在所念經咒中,給芒嘎村的新木鼓,加持了無上法力,完成了他作為芒嘎村魔巴的使命,保佑芒嘎村吉祥平安!”

巖嘎看看霞光下,一臉祥和逝去的我父親,又看看一臉平靜的何峰,他臉上寫滿驚訝。雖有萬千種不解,卻也覺得何峰說得在理。突然,不知是誰,大喊了一聲“達保叔死了!”一下子,大家全圍攏過來,跪在我父親四周。大家一臉驚恐。有人眼里,已噙滿淚花。有人開始小聲嗚咽。更多人則是睜大眼睛,盯著我父親看。人們無法相信,才砍回新木鼓,一路與眾人,歡唱拉木鼓調,剛才還在念經咒的老魔巴,怎么就死了?

“大家不要驚慌!太陽落下山了,小雀小鳥歸家了,達保叔是回到祖先們的家園司岡里去了。這么多年來,達保叔最大的愿望,就是為芒嘎村拉回新木鼓,護佑我們芒嘎村一年四季,平平安安。你們看,達保叔一臉的平靜祥和。他離去的魂靈,一定會成為護佑我們芒嘎村的寨神之一。他的經咒,已經融入了他為我們選的木鼓里了。只要敲響新木鼓,他就會時時刻刻,守護著我們的平安!大家也不要悲傷了,我們要振作起來,風風光光送達保叔一程?!?/span>

說話的,不是別人,是村支書巖嘎,何峰感到頗為吃驚。巖嘎是徹徹底底,無神論者,面對我父親死亡,他內心觸動,竟如此之大。年少時,佤山大地在他內心,種下神靈的種子。在我父親平靜、祥和的死亡中,神性開始在巖嘎心里,再次生根發芽,瘋狂生長。

巖塊連哭帶爬,把我父親離世的消息,跑回來告知我。我聞訊趕去??吹?,斜靠在樹筒上,平靜死亡的父親。我撲上去,緊緊抱著父親,一次次哭暈厥過去。何峰和巖嘎,組織村民,人們分成兩隊。一隊料理我父親后事,一隊制作新木鼓。寨公房旁,佤山的夜,被一堆堆篝火照亮。一壇壇水酒,擺放在火塘邊,人們圍成一圈圈,陪著我,一起守護著我父親遺體,連夜制作新木鼓。婦女們,細心給我父親梳洗,給他換上合身衣物,為他蓋上母親編織的牛肚毯。給他唱哭喪調,悼念他生前,為芒嘎村做過的善舉。男人們,殺豬宰牛,準備柴禾,埋鍋做飯,到竜林里選點,準備火葬事宜。曾經的第一獵頭勇士,老魔巴,離世。村寨里,狗不敢吠,雞不敢打鳴。就連躲在墻角跟,晝伏夜出的老鼠,也不敢公然出來覓食。

達保不是一般人

夜越來越深,天越來越寒。眾人陪著我,一起為我父親守靈。村寨里,一群年事已高的老人,他們圍著火塘邊,咂著蘭花煙,吃了一罐又一罐小鍋茶,喝了一壇又一壇水酒。最后,他們派出代表,找巖嘎談話。

“巖嘎,本來我們也不想來為難你,但我們佤山有佤山的規矩,祖先有祖先的道理,老鼠偷不來谷種,谷子不會開花,有些話我們還是要跟你說?!?/span>

“達,你們是前輩,是活著的理,有什么話你們就說出來。要不然小雀飛錯窩下錯蛋,我們這些年輕人還不知道?!?/span>

“那就好,巖嘎。你聽我們說,達保不是一般人?;钪鴷r,他是我們村的第一獵頭勇士,也是我們的魔巴。他死后,他的靈魂會成為我們寨子的守護神。他死了,我們要找一個佛爺引渡他的靈魂。他的靈魂才會在火化肉身的時候,突破三丈高籠竹搭起的袈裟屏障,回到祖先居住的司岡里去,才能守護我們芒嘎村的平安?!?/span>

“薩圖!可是我們早就沒有緬寺了,哪來的佛爺和尚?誰還會誦念超度靈魂的經文呢?”

“我們知道這個很難??梢郧暗墨C頭勇士或魔巴離世了,我們都是按這種方式,送他們去祖先那里的。薩圖!”

“我聽說,以前我們的魔巴離世了,都是請勐傣的佛爺來引渡的??墒亲詮奈覀兛沉嗣⒛谴宓娜祟^后,勐傣的佛爺就再也沒有踏入我們芒嘎村過了。這種事,就算上級部門出面幫協調,人家也不會來??!”

“那我們要怎么辦……”

巖嘎與老者們的談話,被我聽到了,也被一邊忙著辦事的何峰聽到了。我沒有半點辦法。何峰可能也覺得,這是一件棘手的事。但并不是,沒有協調商量的余地。于是,他也參與進來,與大家一起想辦法。

“河對面的芒那村,不是有一個緬寺嗎?我聽散賧說過,他們村的緬寺里,就住著一個佛爺,還有幾個小和尚呢?!?/span>

“何隊長,你是不知道,達保叔生前就刨墳砍過芒那村布崗的人頭。那個布崗就是散賧的爺爺??!”

“是啊,何隊長。聽說現在散賧的父親,賀散賧就是芒那村的村長。這些年來,雖然我們都在搞民族團結,但砍親人的頭這種仇恨,人家怕是不會忘記!”

“我們不試試看,怎么會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幫忙呢?我來聯系看看,能不能行。不行的話我們再想其他辦法,總不能讓達保叔這樣晾著吧!”

“那就請何隊長試試吧。但不要強壓人家,都是新時代了,不行的話就按新時代的方法超度達保叔吧,國家對我們這樣好,我們不能再給國家添亂……”

芒那人來了

夜已深,何峰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,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。站在芒嘎村頭,寨公房旁邊,可以模模糊糊看到,河對面,芒那村幾家燈火一直亮著,緬寺的燈也亮著。凌晨兩點后,一輛手扶式拖拉機,載著幾個風塵仆仆的僧人,還有一個長者,趕到我們村寨公房邊。來者正是芒那村住寺僧人,由散賧父親芒那村長賀散賧,帶隊過來吊唁。幾個小和尚,灰頭土臉,從車里取下幡巾、經文、蒲團、金傘等法器。大佛爺僧袍上,多處沾滿泥巴,他略帶倦意,一臉堆笑,跟隨賀散賧,來見何峰和巖嘎眾人。

“巖嘎、何隊長,你們這個脫貧攻堅工作,搞得不夠徹底嘛!連接我們芒那村的大橋沒有修好不算,就連好多路段還是泥巴路面。搞得我們連輛轎車都開不過來,只好坐手扶式拖拉機來,每個人都吃了好幾斤灰塵!薩圖!”

“你們、你們是賀散賧和大佛爺!你們要過來不說一聲,我們派車去接你們,實在是對不住你們了!”

“散賧這小子,在我面前吱吱嗚嗚半天,沒說清楚是怎么回事。何隊長,你也是這樣大的事情,不直接打電話跟我說!要是你早打電話,我們早就過來了,也不會弄得這樣灰頭土臉的?!?/span>

“賀散賧村長,你們、你們不記恨我們以前對你們做的事了嗎?”

“薩圖!巖嘎支書,都是什么年代了,我們邊疆各族人民,要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團結起來,一起致富奔小康嘛!還要去計較過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干什么?何況是死人為大嘛!再說達保叔也不是為了他自己才那樣干的,他可是芒嘎村的第一獵頭勇士啊,也是你們的魔巴。他不在了,我們理所當然要來送他一程?!?/span>

“賀散賧村長教訓得是,賀散賧村長教訓得是……”

賀散賧眾人到來,給我父親的離世,增加了更為莊嚴、神秘氣氛,也給我們村,帶來了更祥和、友善氛圍。人們按照佛爺吩咐,連夜砍竹破篾、剪紙扎花,編織帕薩,掛起幡巾,打開金傘。佛爺與小和尚,安安穩穩端坐在帕薩里,給我父親念誦渡亡經文。人們把米花、蠟條、茶葉、大米、草煙、飯包等祭品,用芭蕉葉包好,放在浪擺上,敬獻在佛爺跟前。村里老人,父親生前眾多親人,幫我守護著父親遺體,圍著佛爺帕薩,聽經聞法,一起悼念父親的亡靈,引渡父親的亡靈。父親的亡靈,在佛爺誦經聲中,逐漸清晰,在眾親人祈禱下,做好回到祖先們,棲息地去的準備。賀散賧,被何峰和巖嘎眾人,圍攏在火塘邊,水酒一壇一壇喝,雞肉爛飯一碗一碗吃。他們一起講,臘勐大地與勐傣大地,過往歷史,講將來共同謀發展路子……

回到司岡里

佛爺則定三天后,父親的遺體,在竜林一塊高地上,火化入土的好時辰、好地點。

父親遺體火化當日,全村成年人,一起動手,在竜林里收集干枯柴禾,有序擺放一處。父親的遺體,放在柴禾堆上,像熟睡嬰兒。人們在柴禾堆四周,分別立起四根三丈高籠竹,四根竹竿頂上,系一塊長方形僧袍。佛爺最后為父親念誦完經文,柴禾堆燃起火苗。慢慢地,火苗舔舐整個柴禾堆,熊熊烈火中,父親的遺體,慢慢化為灰燼。我的整顆心,也在慢慢化為灰燼。一股股火焰,往高處僧袍上竄去。在火焰燃得最旺盛時,一團拳頭大的金色火球,從柴禾堆里竄起,凝而不散,向僧袍沖去。在眾人驚呼聲中,那團火焰觸碰到僧袍“嘭”一聲爆裂開,無數細小火焰,在僧袍上,留下大大小小,數不勝數的細孔。如果站在山野之巔,俯身往下看,僧袍已變成四方形竹篩。如果抬頭仰視,僧袍好似浩瀚宇宙中,繁星點點的蒼穹。

“薩圖!達保的靈魂沖破肉體阻攔,回到你們祖先那兒去了。他會成為你們芒嘎村守護神的!”

“達保叔回去了,回到祖先走出來的地方,回到司岡里去了……”

佛爺輕描淡寫,破除眾人驚慌眼神。眾人回過神,為我父親歡呼。我的悲傷,讓我失去了情感。在佛爺經文加持下,在熊熊烈火中,在眾人雀躍里,父親去了他要去的地方,做著他要做的事。他尸骨化成灰燼,深埋竜林里,變成眾多植物養分。像他來時一樣,赤條條的,沒有占用一寸土地,離去時在烈焰中煉玉,不占用一寸土地。寨公房里,新木鼓響起來時,父親的神靈,變成一座大山,護佑著芒嘎村,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水。

父親生前留下的獵頭刀,被請進村史館。就連我家柴房里,埋在泥土里的大半截鏢牛樁,還有,父親多年前,剽牛留下的一副副牛頭骨,也被請進村史館。后人在烏黑寒冷的獵頭刀面上,在白骨森森的牛頭骨里,在枯爛發黑的鏢牛樁上,看到時光像漩渦里的浪花,旋轉一萬年,不曾忘記巴繞克人,獵頭往事。寨樁立起來了,就在寨公房旁的大榕樹下,那里與竜林離得最近。寨公房小亭閣里,擺放著兩只新木鼓。大家都知道,這是一對夫妻,它們身上依附著,我父親的靈魂。白天,它們靜靜歇在亭閣里,沒人打攪。到了夜晚,年輕人都會到亭閣里,談天說愛,撫摸新木鼓。聊到歡心處,便敲響新木鼓。青苗節、新米節等重大日子,我們把新木鼓敲得震天響。

木鼓響起來了

冬去春又來,時光荏苒。

鼓響起來了!山里,小雀小鳥,活躍起來了。蕨菜發芽了,茶樹發芽了,竹筍長滿竹棚。橄欖結果了,核桃樹上掛滿果實,玉米掛包了,谷穗也飽滿,甘蔗從根甜到莖。

木鼓響起來了!我們芒嘎村男人們下地干活,氣力飽滿。女人們摸著灶頭,菜飯香甜可口。孩子們蹦蹦跳跳進學堂。木鼓響起來了!村里村外,牛兒哞哞叫,羊兒咩咩叫,圈舍里關滿小豬小雞。

木鼓響起來了!我們家家戶戶,搬進磚混結構新民居房。文化活動室、圖書室、黨員活動室,一棟比一棟蓋得漂亮。垃圾池、公共廁所衛生設施,一件比一件齊全。

木鼓響起來了!流淌我記憶的山溪,環繞在山間梯地,三面光大溝里,灌溉我們賴以生存的甘蔗地、核桃地、茶地、果園。

木鼓響起來了!我們芒嘎村,康家水泥大道建成了。南批河上,鋼筋水泥大橋建起來了!芒嘎村與芒那村、勐傣城連在一起。

辦理父親喪事時,賀散賧提議,等南批河大橋建好,兩個村聯合,搞一次簡單公擺活動。這個提議,我們芒嘎人極力贊同。

春末,第一批春茶,剛剛采摘結束。河對面,芒那村霜季稻剛剛揚花。一個屬馬吉祥日,天剛蒙蒙亮,老鼠才覓食回家,公雞剛剛練完嗓子,小雀小鳥才飛出窩。我們全村男女老少,穿上節日盛裝,全體出動,打掃村落。家家戶戶,把庭院打掃干凈。新魔巴祭祀了木鼓,禱告了魔葦。男人們用兩根繩索,從寨公房里,前后拉著兩只安裝滑輪的木鼓,聚集在活動廣場。女人們天還沒亮,舂好牛干巴,煮好雞肉爛飯,濾好水酒。老人們煨好小罐茶,扎好紙花,在神龕下滴茶、滴酒,點蠟燭,給家神誦完經。小孩子,在庭院里,在村邊道路上嬉戲、玩鬧。巖嘎通過廣播催促,大家在活動廣場,匯集成隊伍,一起唱拉木鼓調,歡天喜地鬧成一條長龍。巖嘎前方指揮帶路,何峰帶領護林員墊后,做好安全保障工作。全村男女老少,唱唱跳跳、歡歡喜喜,向新大橋進發。

我一大早起來,收拾好我家小屋、庭院、廚房,穿上節日盛裝。從客廳木柜里,小心翼翼,抓出一把把,一槍槍一旗旗,古樹春毛茶,放進密封袋,背進筒帕里。我跟在大隊伍后面,沒有去拉木鼓。因為,我怕擠碎了筒帕里的茶,佛菩薩不喜歡。這是今年,我家古茶園里的春茶。是我親手采摘,親手制作的,最好的古樹普洱春毛茶。今天,這份茶,對我意義重大。

芒那傣家人,更早就做好準備。半個月前,橋還沒建好,經賀散賧倡議,在大橋兩邊河岸上,各修建一口功德井。芒那人,家家戶戶,爭先恐后,募捐修井。我們到大橋之前,芒那人已經,蒸好糯米飯,舂好牛干巴,拌好牛撒撇。用芭蕉葉,包好蠟條、鹽、米、茶、煙和糖,放在浪擺(漆器篾桌)上,端到橋頭前。緬寺里,佛爺和僧人,天亮就坐在橋頭帕薩里,手持蒲葵扇,念誦做公擺經文。老人們剪紙扎花,帶著幡巾,打著金傘,撒著米花,在橋頭鋪好草席,打坐,聽經聞法。男人們三五成群,敲打著鑼铓,在橋頭賽鼓。少婦少女們,踩著象腳鼓和鑼铓節拍,在橋面上,一圈又一圈圍攏,跳嘎秧舞。峽谷里,整個南批河邊,渲染成一片歡樂祥和的天地。春季的南批河水,在新大橋下溫順地、輕輕地流淌著,不敢造次喧嘩。

給新大橋做賧叫魂

太陽剛剛照到河面,何峰和巖嘎,帶領我們大隊人馬,一路上,把歡笑聲、歌唱聲,揉和在木鼓聲中,趕到大橋邊。散賧父子及眾人,早就等在南批河邊,兩方人馬,像兩股洪流,匯聚在大橋上,相互邀約喝水酒,嘗雞肉爛飯,吃牛撒撇,大快朵頤,雙方親熱成一家人。大家吃吃喝喝,閑聊一番。之后,是給新大橋做賧叫魂。

按照事先約定,芒那的佛爺,給大橋滴水,誦念吉祥經文。雙方長者,端坐橋面上,聽佛爺誦經。每念誦完一本經文,長者們將一把把谷花,灑在橋面上,嘴里發出“薩圖、薩圖……”禱告聲。我們雙方年輕人,站在兩旁敲木鼓,敲象腳鼓和鑼铓,發出“水、水……”祝福聲。佛爺的誦經聲,和著初升的太陽,發出萬丈金光,照射在大橋上,照射在波光粼粼的南批河面上。諸佛菩薩,在金光中若隱若現,給臘勐大地和勐傣大地,賜下無限福祉。佛爺念誦完經文,我們的魔巴,手拿雞蛋和谷米,按照守護神魔葦示喻,誦念古老司岡里經咒,誦念我們對世紀性脫貧攻堅的祝詞。

“地長出來了

天壓下來了

太陽出來了

小雀鳥醒了

司岡里的大門開了

滿山坡谷穗飽滿了

我們鋪通了致富路

我們架起了幸福大橋……”

經咒帶著無上法力,變成無數金色小蝌蚪,漫天游動。金色小蝌蚪,在魔巴指引下,游到大橋面上,游到南批河里,游到四周山崗上。在眾目睽睽下,新大橋的魂魄,從天而降,無聲地一頭扎進新筑大橋體里,與鋼筋混凝土,融為一體。南批河的魂魄,醒了過來,劃動碧波,發出“嘩、嘩、嘩”流淌聲。山崗上的萬物,在經咒引領下,由一陣陣和風相送,發出“呼、呼、呼”歡呼聲。一條大河邊,兩岸山谷中,萬物魂歸兮。

兩方祭祀活動完成,剩下的是,我們年輕人的天地。橋頭一邊,我們巴繞克小伙敲起木鼓,唱著“加林賽”挑起甩發舞。橋頭另一頭,芒那傣族小伙,敲起象腳鼓,集體跳嘎秧舞。我們這邊,服飾以黑色和紅色為基調,跳著蒼勁有力的舞蹈。芒那那邊,以金黃色和白色為基調,跳著柔美似水的舞蹈。橋面上人頭攢動,水泄不通。何峰、巖嘎、賀散賧、佛爺和散賧等,一群村組干部,聚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,喝水酒,品茶,吃牛干巴、糯米飯、牛撒撇等佳肴,看大橋上的表演。河岸兩邊,熙熙攘攘,熱鬧非凡。從我記事以來,河對岸兩個村寨,從沒有過,這種大融合場景。

“巖嘎,你們佤族的甩發舞,跳得比你們挖地還有力氣。身上佩戴著的銀項圈、銀項鏈、銀鐲子,讓人感到精神,顯示出你們家底殷實??!”

“沒有你們傣家小卜哨(傣家少女)厲害,你們跳舞都在算賬!”

“算什么賬?”

“你們那個嘎秧舞,蘭花指翹起,一進一出的姿勢,剛好是進來五百,出去三百,還剩著兩百嘛!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

兩個村干部對話,逗得眾人捧腹大笑。橋面上,發生些許變化。部分傣族小伙,跑到我們舞場,跳“加林賽”。我們的婦女,悄悄加入芒那人嘎秧舞陣營。兩個陣營,時而比賽敲木鼓、敲象腳鼓,時而聚在一起,跳孔雀舞、嘎秧舞、甩發舞?!凹恿旨恿秩?、加林加林塞……”調子,與“水、水、水……”融在一起。歌唱夠了,舞跳累了,鼓敲不動了,我們相互邀約,坐在一起喝水酒、吃牛干巴、吃糯米飯……兩邊孩子最是活躍,他們在兩邊河岸上,竄來竄去,在深及膝蓋的河面上,跑來跑去,濺起無數浪花,攪渾一條河面。岸邊芒那咩濤(傣族大媽)賣拌涼米粉、涼米線,用野番茄熬豆豉醬,做佐料。我們的咩頂(佤族大媽)賣柑橘、野楊梅等小零嘴,是孩子們的最愛。一場公擺,隨著太陽慢慢升高,在清涼的河邊,逐漸變成一場宴會,一場特色小雜品交易會。我們兩邊青年,成雙成對,鉆河邊小樹林去了。

獻茶

我沒有和小卜哨,鉆小樹林,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我背著筒帕,站在離何隊長、巖嘎支書他們,不遠處的河岸邊??粗麄?,與芒那的賀散賧一伙,把酒言歡。他們談興正濃,我等了好一小會,不敢打擾眾人雅興。何隊長看出了端倪,詢問我有什么事。

“尼倒,你不找小卜哨鉆樹林,跑來這里守什么?”

“何、何隊長,我有樣東西想獻給大佛爺?!?/span>

“什么東西?”

“我想把今年我家第一批發的古樹春茶,送給大佛爺,獻給緬寺里的佛菩薩。這是我親手采摘,親手炒制的茶葉……”

眾人聽到我的話,像被施了定身法,呆坐在大石頭上,全都看著我。過了一小段時間,何隊長、巖嘎支書與賀散賧,用眼神交流,賀散賧與佛爺,也用眼神交流。他們相互、反復看了對方后,笑了。我趕忙雙手,舉著筒帕,把茶葉送到佛爺面前。佛爺用祥和的目光,細細打量我一番。說了一聲“薩圖”。鄭重地接過我的筒帕。父親離世大半年了,我在眾人安撫幫助下,逐漸走出,失去父親的陰影,慢慢轉變生活觀念。何峰和巖嘎,讓我以自家古樹茶為股份,加入村里成立的茶業股份公司,加入茶葉合作社。在公司制茶車間,我學會一些古樹普洱生茶,基本制作工藝。第一季,古樹春茶采摘,制作下來,再加上我在公司,制茶車間勞務費,夠我一年生活費用了。戒了酒,我在家里慢慢調理,身體漸漸好轉過來。

結尾

大橋建好了,公擺趕了,我們給大橋提名為:勐臘大橋。有了這座大橋,南批河收起暴戾性子,水鬼不敢越境。巖塊和尼夸,兩個人合伙,買了一輛二手農用車。他們拉茶葉、拉核桃,賣給勐傣人。從勐傣城,拉百貨回芒嘎,跑運輸,做小本買賣。巖格給牛場送料,尼勒養著十幾窩大土蜂,我在茶廠炒茶……兒時的伙伴們,不養豬就養雞,不養雞就種茶,不種茶就栽堅果……大部分人,被村里的養牛場、養雞場、蜜蜂養殖基地等,吸引進去了。山寨里,眾多野味山貨,被外界瞄上,有人陸陸續續到我們村,收購各種土特產品。每次有人來,我會出來觀看。我想看到,那個黑發如瀑,眨著黑寶石大眼珠,一對迷人的小酒窩,泛著晚霞笑臉的姑娘,出現在村邊大道上,出現在我眼前。我要在村里,等她,等她一輩子。

何峰回去了,上邊又派來一個小伙子,駐我們村。他見人就先笑,也不知道,干酒厲不厲害,我沒時間搭理他。山村道路硬化后,交通便捷了,我們的生活,也被鞭子追著走,慢不下來。支書巖嘎,還是經常吃炸藥,來我家走訪,成了他的習慣。巖嘎的脾氣,我有辦法對付。一鍋雞肉爛飯,多加一把火燒辣子,一把青花椒。小雞骨頭,燒糊,舂碎,攪拌在爛飯里。巖嘎吃了抓頭皮,就不會罵我了。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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